她去捡手机,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一个没留神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入秋后的天气渐凉,夜晚林子里温度低,风一吹,凉飕飕的。
不知道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是虫蚁爬过,树林里窸窣作响。
岑绾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神经紧绷着。
她庆幸不是冬天,如果在山里失温,这样冻一夜,第二天怕是只剩一具僵硬的尸体了。
她这么晚没回去,沅沅应该会很担心吧,或许还会来找她。
沈屹骁……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他。被自己打了一巴掌,他那样傲气的人,或许永远都不再想见到自己了。
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趴着,这一刻,她脑海里突然闪过许多念头,和许多人的脸。
像走马灯似的在她面前一一闪过。
妈妈、外婆、江沅、还有沈屹骁……
过去的这几年,她每天都很累很累,时刻保持着清醒和理智,甚至在深夜也不敢轻易崩溃。
怕被情绪裹挟,怕她变得脆弱,没有办法负担起身上的一切。
更怕,她会忍不住想念他。
有时候她也会产生颓废厌世的想法,如果她就这样离开,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可她不能,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一天的劳累和惊惧恐慌让她身心俱疲,她忍着痛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如墨的夜色遮掩了一切,寂寥的天空中,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
云雾一点点散去,漫天星河,璀璨夺目。
岑绾躺在地上,仰看着天际银河,灰暗的眸底突然迸发出异样的神彩,像是点缀了细碎的星辰。
“北极星、小熊座、北玄武、南朱雀……”
她轻声念着,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28星宿图,和星表完美重合在一起。
她没有手机和电筒,在漆黑的夜里看不清方向,可她记得来时的方向,还有星星为她引路!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向死而生。
向阳而行。
她从来都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实处的。
她紧咬着牙关,坐起身来。
身上摔伤撞伤不知道多少,但手臂还能正常活动。
她动了动下半身,右腿好像摔断了,一动就钻心的疼。
她凭着微弱的光亮,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几根树枝。她把帽子上的绳子抽了下来,把树枝沿着小腿绑了一圈。
怕不够紧,她把皮筋扯下来,也套了上去。
做完这些后,她额头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小脸惨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试着跪坐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小腿处像是被尖锐的针刺扎着,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蜷缩起来。
岑绾咬着唇,以匍匐的姿势,拖着右腿缓慢前进。
她一边看着天空的星宿,一边往南艰难移动着。
刺痛像千万根针扎进骨髓里,胃部抽搐痉挛着,她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身体和泥土粘在一起,分不清是树叶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黏在衣服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抓在地上,指甲里全是泥。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一刻也不敢停下,可速度还是太慢了。
她找到了一根比拇指粗一些的小树,从根部折断,当成了拐杖用。
林子里不时传来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她不确定会不会野兽,大脑时刻保持着清醒,可身体似乎已经痛得快麻木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活下来。
衣服已经全部被汗浸湿,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被绊倒了又爬起来,身上不知道又添了多少摔伤和擦伤。
岑绾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漆黑的树林里闪过点点光亮。
她停下,站在原地,大声喊道:
“我在这里!有人吗?”
她的声音已经哑的不行,可还是一声又一声地回应着那边。
几声犬吠响起,越来越清晰,她看着那道朝她奔来的熟悉的身影,扯了扯唇角,松了一口气。
终于脱了力,倒了下去--
第44章 屹哥,你怎么不进去?
沈屹骁接住岑绾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手都在颤抖。
她就那样倒在自己怀里,小脸煞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脆弱。
等他看清她此刻的模样时,瞳孔猛地一颤,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绞痛窒息的感觉快要将他淹没。
她额前和鬓角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原本白净的小脸脏兮兮的,全是汗渍和泥污,甚至还带着丝丝血迹。
膝盖和手肘的衣服全是泥,还沾着落叶和枯枝,当他视线落在那条被简易包扎过的腿上时,心脏好像都抽了抽。
这一切都暗示着,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沈屹骁伸出手,甚至不敢触碰到她的脸。
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到她?
脚下的搜救犬咬着岑绾的裤脚扯了扯,低吠出声,身后的救援人员也跟了上来。
即使昏迷着,她也蹙着眉,身体不住的瑟缩着,不知道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沈屹骁打横把她抱了起来,马不停蹄地往医院去。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传入鼻尖,头顶冷炽的灯光亮得刺眼。
沈屹骁靠在墙上,身形僵硬得像是一座雕塑。
江沅手指紧攥着,焦急地在走廊上走过去走过来,不住地往里看。
季远辰被她转得头晕,但又不敢开口,走廊里的气氛低到了冰点。
医生在给岑绾做全身的检查,等了好久,她才被推了出来。
医生拿着单子,摘下了口罩,这才说道:“病人脑部受到撞击,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一周。身体有轻度失温,幸好送来得及时,等她醒来后喂她吃些高热量的东西。”
“胫腓骨骨折,建议保守治疗,打完石膏固定后注意休息就行,其他方面没什么大问题了。”
等医生说完,江沅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她了吧?”
“可以。”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沅直奔病房去了。
岑绾已经醒了过来,躺在床上输着水。
江沅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红了眼,扑倒床前,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
岑绾扯了扯唇角,笑着安慰她:“我这不是没事吗?”
江沅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滚了出来。
“这还叫没事吗?你就不能抱着我哭一哭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那么要强。”
岑绾身上除了医生说的那几处,擦伤和撞伤也不少。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甚至没有喊过一声疼。
江沅都要心疼死了。
病人没哭,她没忍住哭了好一会儿,还得岑绾反过来安慰她。
岑绾拉着她的手,打趣道:“别哭了,拼命三娘也会掉金豆子呢?”
江沅擦了擦眼泪,看着她:“你都不知道,我看着那些血迹的时候,魂都快吓没了。”
岑绾抿了抿唇,手指攥着被角,脸色又白了一度,忐忑地问道:“吴安皓……还活着吗?”
“死不了,在医院呢。你怎么会遇到他的?”
岑绾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是正当防卫,但是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真要追究起来,当时情况也不好鉴定。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那里,突然半路就出现了。”岑绾蹙着眉,总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可是她进山的举动也是临时决定的,除了江沅没有其他人知道。
江沅喂她喝了一口温水,犹豫了两秒,这才问道:“你……没事吧?”
岑绾见她难言的神色,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
“我直接把他砸了,没占到我便宜。”
岑绾说的很轻描淡写,但是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
接下来,吴安皓应该会找她的麻烦。或者,吴家会去找岑柏青要说法。
她垂下眼,想着估计又不得安宁了。
江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幸好沈总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根本调动不了那么多的人手和力量去找她,要是晚一点找到她,就更危险了。
听江沅提起沈屹骁,岑绾脑海里浮现出昏迷前奔向自己的那个身影,她抬眸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门外,季远辰不解地问道:“屹哥,你怎么不进去呀?”
他从来没见过沈屹骁这样失控焦急的模样,裤脚和鞋上全是山里的泥,衬衣也皱巴巴的,都不像他了。他却根本没空理会,在医院一直守着。
好不容易人没事了,他却不进去。
季远辰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