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又是一阵引爆全场的激烈喝彩声,隐约听见有一群人整齐划一地叫,“321!321!”
“倒计时了。”张宗谐朝棚内的方向仿佛和她解释说。
土老帽,那是俞津杨的名字。
李映桥问他:“李伯清到底怎么说。”
张宗谐这才回归正题,“他说他可以退出,但要求我们盘活丰潭的木玩,不然没有谁能强制他退出小画城的原始股。老头子对这片土地说实话还是有点情怀的,他对小画城没感情,可以说抛就抛,但是木玩这块,他还想死都抓着。所以他听说文旅那边要俞总牵头做木玩联名,他当场就撂筷子了。”
李映桥:“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李伯清到底为什么老这么针对四一哥啊。”
张宗谐有些意外,不咸不淡地掠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她摇头。
他说:“你和俞津杨不是青梅竹马吗?他没告诉你?那当初他被人绑架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这当然,还是她和朱小亮破解的密码。
那串数字,她这辈子都记得,后来午夜梦回,她经常梦见自己错失救人良机,俞津杨鲜血淋漓地站在她面前,高声诘问她为什么解不出来,你不是会斐波那契数列吗?你跟斐波那契结婚去了吗?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救他。蜜月度完回来该给他收尸了,快点,人有206根骨头,数清楚点,别给他捡少了。
后来有一阵,她时常做这样的梦,梦里俞津杨的语气近乎逼真,语气神态,都像是他会讲的话。
直到现在他俩在一起了,李映桥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还做过一两次这样的梦,半夜惊出一身冷汗,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和脚都在,一根不少,才能安心地睡去。
俞津杨估计不太知道她做了什么梦,但隐约也察觉到她睡眠似乎不太好。其实,这段时间是她睡眠最好的日子。
张宗谐不知这内里乾坤,点了支烟,只听俞人杰前阵子开庭前和他讲述过自己和李伯清、李武声等人的恩怨中提到的:“当初绑架案,是两个人。一个是李伯清的小儿子,一个是俞人杰的弟弟,也就是俞津杨的亲叔叔,俩狼狈为奸。但俞人杰没把自己的弟弟送进去,听说让老爷子家法处置了一顿,但把李伯清的小儿子送进去了。所以你说他为什么和俞总过不去?”
李映桥一愣,“俞津杨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张宗谐比划了一下,“那么长,那么窄的竹篾条。家法都请出来了,在祠堂抽得噼啪响,血都溅到三尺高。不过俞总说一开始他们有心瞒着,后来俞津杨不小心听家里的长辈说漏嘴,才知道绑架自己的人是小叔。”
李映桥忽然想起,高三有阵子,他俩经常一言不合就吵架,俞津杨向来温和的乖乖仔脾气变得很暴躁,和四一哥也不对付,她那会儿在梁梅家补课,老听见父子俩在电话里吵架,四一哥被他气得暴跳如雷,问得最多的一句:“你还要不要我这个爸爸!”
他不讲话,四一哥有次被他气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俞津杨是无动于衷,余下他们三个束手无策,也深刻明白,任何眼泪攻势对俞津杨的作用几乎为零。
其实温柔的人才最冷情。
李映桥最后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问:“所以呢,李伯清想怎样?”
张宗谐默默抽完一支烟,把李伯清昨天在饭局上大放厥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小画城可以还给你们,你们要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但木玩这块绝不可能让俞人杰牵头,除非他另外那条腿也不想要了。”
李映桥眉头微微一跳,仍是听笑了,偏头看他说:“张宗谐,这我答应,你都不能答应吧。”
张宗谐也笑了声,把烟掸灭后看她:“为什么不能,我是个商人,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打发俞人杰,可比打发李伯清省事儿。我已经帮过他很多了,不是吗?而且,俞津杨不在,如果他父亲出事,怎么你还要帮他扛吗?如果这样,我真不觉得他适合你。”
李映桥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他说:“张宗谐,你有过朋友吗?不是非要两肋插刀的交情。你应该不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他先是友情,才是爱情。就像我昨天才知道,我母亲骨折,是俞津杨连续半个月送骨头汤,她的刮痧馆开张,是俞津杨和高典回来帮得忙。”
“我们双方的父母其实已经占据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不是因为恋爱才被迫建立起的家庭关系,而是这种情分本身就长在我们的土壤里,根植在我们的基因里,如果有人破坏,我们每个人都会拼尽全力制止,这件事你换做高典,和妙嘉,给你的答案是一样,我和俞津杨之间,不是只有爱情。”
***
俞人杰这会儿正在屋内抓耳挠腮地注册他的社交平台账号:“湘湘啊,你说叫这个名字怎么样,丰潭木头大王俞人杰!”
他又说:“要不叫bboyD321爸爸,蹭一蹭儿子热度。嘿嘿。”
第七十二章
“你嘿个头啊!”李伯清一巴掌呼到李连丰的脸上,疾声厉色道,“平日里从家里拨几个子儿,老子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小画城那边你也敢伸手?还让王问香那女人捏住了命根子!”
李伯清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溅他一脸,“作死的玩意儿!说!那两百万去哪了。”
李连丰谑了声,心说:两百万多好花啊,两万两万花几次就没了。
“爷爷,市里那些文旅项目,我都往里倒贴钱——”
李伯清听不得他满口胡话,人坐在轮椅上,抡圆了胳膊一拐子就撇到他脸上,李连丰猝不及防地别过脸去,金丝边眼镜直接被带飞碎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来,无奈说:“真的啊,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您动动嘴皮子要搞木玩复兴,我不往里撒点钱,谁来给您撑场面,谁来陪你玩这出老骥伏枥的戏码?你以为钱东昌心里打什么算盘呢?他一个性骚扰犯,脑子里还能有什么?”
“而且,您当现在还是两千年那会儿呢?县领导班子都换三四茬了,谁还记得您当年单枪匹马闯粤东的辉煌?吴书记多久没来看您了?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也就逮着俞人杰父子薅薅羊毛,哦,现在有李映桥和张宗谐护着,您也薅不着了。”
“但您掉头找我茬算怎么回事,钱都花没了,我现在调乡下,也就是不想给您老丢脸,让您晚节不保。有我这么知进退的孙子,您不烧高香就算了,怎么还打我。”
这一席话听得李伯清一阵红一阵绿,颤抖着手指着他说:“……也就是你爹死得早,不然,看我打不打死你。”说完,扭着轮椅转身进了书房,“给我滚进来,把这份文件送给张宗谐。”
两份文件,还有一份股权让渡协议。李连丰给张宗谐打了电话,对方让他送到小画城,李映桥也在,他倒没想到,这个三角恋还有后续啊?于是津津乐道地站在老远处的树下看了会儿。
两人坐在景区门口的馄饨面店里,不知道在聊什么,李映桥穿这件及膝的燕麦色羊绒大衣,露出叠穿的黑色高领毛衣,鱼尾裙摆,正在百无聊赖地甩着裙摆玩儿。
张宗谐说了句什么,她笑了声,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光晕里还冒着仙气儿,像路灯下盘旋着晶莹的雪花,乍不经意就清晰地蹦人眼前,再也抹不去。
李映桥拿起桌上手机似乎要买单,又像察觉到什么,蓦然朝这边瞥过来,啧,美女对于男人的视线反侦察真的很强。
张宗谐视线也跟着随之一偏,瞧见他,也没再讲话。
李连丰这才收了视线,悻悻走过去,把文件扔桌上:“你要的东西在这,张总高抬贵手,放我爷爷一马,老人家黄土埋到脖子根了,折腾不了几年。”
张宗谐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兀自去拆文件袋。
李映桥这会儿才发现,他镜架是碎的,一只眼镜框是空的,笑了声:“这么狼狈啊,李部长,要不坐下吃点?我让老板给你煮碗面。”
“牛肉面,谢谢。”李连丰真饿了,倒也没客气,“李不起部长了,我现在在基层。”
张宗谐把文件扔回桌上,从隔壁椅背上挂着西装外套里,翻出只钢笔,快速在纸上签了几个字,不甚了了说:“老爷子动作挺快,我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
李连丰瞥他,冷嗤一声,道他装什么傻呢。刚从书房出来,老爷子同他和盘托出。
前两天饭局上张宗谐同他公开叫板,这是第二次,让老爷子在丰潭的饭局上众目睽睽地下不来脸,第一次是李映桥。
不同的是,那次饭局上,只有李映桥和俞津杨俩小辈,除了钱东昌被气够呛,大家也都没计较,因为他俩算是这些木玩圈的前辈看着长大的,左右翻不过父辈这座大山。
但张宗谐这次,饭局上半桌都是他的人,就连文旅平日里那几个端着架子的领导,和他说话时也都忍不住低眉顺眼地堆一脸褶子出来,毕竟都是一群老蚂蝗了,哪里有血腥味还能闻不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