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叶英华每一句话都带着质问和不解,仿佛她这个大人口中的“乖孩子”瞬间就学坏了。
林子夏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都泛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我会负责。”
“你负责?你负得了什么责?”叶英华语调很高,林子夏从来没有这样执拗过,让她匪夷所思,“你一向听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顽固,是不是在蓉城学会坏了!”
林安宏接过电话,语气不像叶英华那么激烈,但依旧充满了责怪,“小夏,我跟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甚至还学会撒谎骗我们了。”
“你这件事真的很让我们失望。”
林子夏心头一堵,那些堆积了很久的情绪突然铺天盖地涌来,她鼻尖一酸,却死死咬住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她直接打开了免提,逼回眼底那股涩意,淡淡地开口,“既然说到失望,那我们今天就一次说个清楚。”
一旁的叶英蕙和徐宥霖都愣住了。
林子夏的反应跟他们想象得太不一样了。
林子夏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们说对我失望,你们对我的寄望是什么?做你们口中的乖孩子,什么都听你们的,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满足你们的虚荣心和掌控欲吗?”
“你……”叶英华和林安宏都惊呆了,“你在说什么?”
林子夏没管他们的反应,随性一股脑说个痛快,“我为什么要满足你们的期望?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满足不了你们的希望,我是个女孩子,早就被你们放弃的了不是吗?”
“反正别人也不知道我是你们的孩子,以后我就算是要饭坐牢,也丢不了你们的脸。”
“林子夏!”不知道是被戳中了痛点,还是第一次被她这样忤逆,林安宏怒喝道,“有你这样跟父母说话的吗?我们供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想的!”
一旁的叶英蕙见情况不对,想要上前劝劝,被徐宥霖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她现在不要说话。
林子夏轻笑了声,“你们供我这么大?我从小在大伯家长大,除了生活费,除了钱,你们给过我什么?”
“在大伯家我是借住,回到了清江,我也跟借住没什么区别。那个家让我压抑窒息,我每天拼了命地学习,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逃离那里,能够拥有选择的权利,能够毫不犹豫地对你们说不!”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就算知道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理解,她也还是要说。
“林子夏,你真以为翅膀硬了,考上大学了就能这样对我们说话了?你真是反了天了!”
“你现在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跟你爸赚的,你还有点良心吗?”
林子夏哂笑一声,她就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永远都只会用自己的身份来压人。
“你们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我都会算好,以后还给你们。”
“但是从今以后,我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我是女孩,不是男孩,本就满足不了你们的期待,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孩子好了。”
说完,林子夏站起身,把手机还给了叶英蕙。
叶英蕙还处在震惊之中,她从来不知道,看起来乖巧懂事的林子夏,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林子夏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英蕙,她对自己很好,可这份好是基于叶英华。
她不再表现的乖巧,她叛逆,她不孝,她浑身竖起了尖刺。
这样的她,在叶英蕙和徐宥霖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又怎么能安心地待在叶英蕙家里呢?
那头的叶英华和林安宏暴怒,叶英蕙连忙安抚去了。
她抬头看着徐宥霖,笑了笑,像没事人似的轻声道,“宥霖哥,我下楼去走走。”
第128章 有陆向野的地方,就是林小夏的家
夏天的风是温热的,带着些许燥意,头顶的蝉扯着嗓子叫个不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聒噪。
林子夏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怔怔地看着前方发呆。
把积攒在自己心里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就好像那口郁气终于消散了,她整个人突然都轻松了下来。
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有些茫然。
她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一心只想着学习,就是为了这一刻,她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们的不负责,吐露自己受到的委屈和不公,能有勇气也有底气挣脱他们的束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选择。
她该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可怜兮兮地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只带了个手机,没有身份证,能去住酒店吗?
她点开软件看了眼,又退了出去。
前面的单元楼传来大人骂小孩子的声音,像是在因为孩子学不好拼音而抓狂。隔壁有弹钢琴的声音缓缓流泻出来,窗户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她抬眼怔怔着看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些湿意,她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胡乱抹了两把,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天。天空早就黑透了,连星星也没有。
她也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了。
回去,还是去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一个人坐在这里喂蚊子啊?”
陆向野刚问完,就看见她湿红的眼角和脸上的泪痕,他心里一慌,连忙在她面前蹲下,“怎么哭了?”
林子夏抬起眼,就看见面前的陆向野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她抿了抿唇,“你怎么在这儿?”
陆向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吴攸说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楼下,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林子夏吸了吸鼻子,“我没看到。”
陆向野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嗓音低沉温柔,“发生什么了?”
林子夏眼眶一热,本来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决堤。
泪水一颗颗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像是灼烧着他的皮肤,陆向野心里一紧。
怎么也擦不完。
陆向野的心脏紧紧揪成一团,他从来没有看见林子夏哭成这样过。
他把人紧紧地揽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哭出来就好了。”
林子夏抬手回抱住他,在他怀里呜咽出声。
夏天的衣服轻薄,陆向野感觉自己胸口的衣服都被泪水浸湿了,林子夏时不时地抽噎声让他心都快碎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头亲亲她的发顶,告诉她还有他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夏哭够了,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瓮,她轻声说道,
“陆向野,我没有家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过家。
从她记事开始,就能隐约从亲戚和邻居口中听到自己的身世。
她从小就什么都知道。
后来上了学,懂得的多了,她一心想要逃离,想要走出去,想要自由。
可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不够乖不够好?
性别难道就那么重要吗?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错。
是他们被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荼毒,是他们的问题。
可是,她还是很难过。
短短几个字,让陆向野手指一缩。
他抱着她的手一僵,心脏像是被生了锈的钝刀子一点点凌迟着,流着血的伤口混着铁锈,被冷风灌进来,钝钝的疼,又酸又涩,伴随着淡淡的窒息感。
陆向野动了动唇,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退,捧着林子夏的脸,把贴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低头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
“不会的。”
陆向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郑重其事地说道,像是承诺。
“有陆向野的地方,就是林小夏的家。”
他会给她一个家,和她组成一个家,把她童年缺失的一切都补给她。
林子夏抬眸看着他,鼻尖一酸,泪水又盈满了眼眶。
陆向野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蹙着眉,“不能再哭了,眼睛都要哭坏了。”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低头亲了亲她,语气像是威胁,“你再哭,我就在这儿亲你了啊。”
林子夏抬手擦了擦脸,“我没哭。”
陆向野揉了揉她的脸蛋,语气宠溺,“都哭成小花猫了还没哭。”
林子夏别开眼不看他。
陆向野突然凑近,飞快地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
林子夏怔了怔,一双被水洗过的眸子乌黑澄澈,好似还没回过神来,“你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