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同温音对视了一秒,就慌张地挪开了目光。
撑在地面的手指修长,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状的薄膜,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
浴缸里的水还在哗啦啦流淌,他抬头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在温音的注视中,终于狼狈地挪动到了浴缸边缘。
修长的尾鳍在地面拖拽出一条带着血丝的湿痕。
“哗啦”一声鱼尾拍打入水的声音,是他撑着浴缸边缘,整条鱼都滑了进去。
温音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他整个鱼都沉入了水底,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依旧盛满惊慌的蓝色眼睛。
小心翼翼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浴室门口的她。
一时间,整个空间只剩下了水流溢出的滴答声。
就在一人一鱼两厢对视时,一道不似人声的、极其尖利扭曲的惨叫从露台外突兀传来。
“呜呃!!”
在叫声响起的同时,温音看见沧璃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即瑟缩着往后,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缸壁。
[是隔壁的旅客……在拔那鲛人的鳞片。]
028听到动静,已经在外巡视了一番。
[这是什么特别的爱好啊……那鲛人看起来好惨。]
[028,视角共享,带我环视一圈邮轮的所有房间。]
028出声的同时,温音也离开房间来到了露台上,此刻她就站在露台边缘,任由冰冷的海风撩起她深蓝色的裙摆。
隔壁房间那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听得人心惊胆颤。
[宿主,视角共享已开启。] 028的声音响起。
温音的视野骤然拔高、抽离,穿透了墙壁的阻隔,冰冷地俯瞰着这艘灯火辉煌的“永昼号”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左边相邻的那个奢华套房。
景象如同地狱的切片。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英俊男人,正微笑着,手里握着一把镶嵌宝石的、类似手术钳的精致工具。
他钳住浴缸里一条银白色鳞尾鲛人的一片尾鳍鳞片,狠狠向外撕扯!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那片在灯光下本该闪烁月华般光泽的银鳞,连同底下的一小块皮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淡金色的血液如同喷溅的细小金砂,瞬间染红了浴缸里清澈的水。
那条银尾鲛人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虾。
喉咙里发出刚才温音听到的那种、非人的、扭曲到极致的惨嚎。
它的身体疯狂地扭动拍打,溅起巨大的水花,但浴缸壁光滑,它无处借力。
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眼泪混合着淡金色的血液滚滚而下,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只剩下绝望的嘶气声。
而那个英俊的男人,却仿佛欣赏着最动听的乐章和最美丽的画卷,眯起的眼睛闪烁着兴奋和残忍的光芒。
他随手将那枚还带着血肉的银鳞,丢进旁边一个运行的机器里,里面已经躺着好几片同样血淋淋的鳞片。
嗡嗡嗡的震动声传来,坚硬的鳞片在机器里被磨成了粉末。
温音看着他往那些带血的粉末掺了些许液体,搅拌均匀后,十分满意地涂抹在了他的面容上。
他似乎在用鲛人鳞片磨成的粉……敷面膜。
温音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视角瞬间切换。
另一个房间,风格极尽奢华。
一个看起来上了些年纪的老者,正慵懒地半躺在铺着雪白皮毛的沙发上。
他手中端着一个同样镶嵌宝石的高脚杯,里面盛满了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红色液体。
而在他脚边巨大的水族箱里,一条拥有着墨绿色如翡翠般鳞尾的男性鲛人,正无力地漂浮着。
它的手腕被特制的银色镣铐锁住,固定在箱壁上。
镣铐连接着一条细长的软管,软管的另一端,刺入它手腕内侧的血管中。
淡金色的血液正被缓慢而持续地抽离,通过软管,注入沙发旁边一个正在运作的、造型精巧的银色仪器中。
那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血液进行某种萃取或提纯,最终变成老人杯中那暗红色的液体。
墨绿尾鲛人的脸色惨白如纸,比沧璃更甚,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彻底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玩偶。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每一次血液的抽离,都让他本就透明的皮肤更加失去光泽。
老人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琼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在品尝绝世佳酿。
舒缓的表情甚至让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都减少了几条。
视角再次转换。
这一次,是一个布置得如同闺房般温馨的房间。轻柔的音乐流淌,灯光暧昧。
一个看起来相对年轻的男人,正俯身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边缘。浴缸里,蜷缩着一条拥有罕见粉紫色鳞尾、容貌极其精致的女性鲛人。
男人并非在施暴,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手中拿着一柄精致的、镶嵌着珍珠的软毛刷,沾满了某种散发着甜腻香气的乳膏。
正轻轻地、一下下地刷在鲛人裸露在水面的、珍珠色的肩头和手臂上,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而,那女性鲛人却在剧烈地颤抖,粉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惧。
她拼命地向后缩,将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中,只留下被刷洗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却不容她躲避,一只手看似轻柔实则有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继续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洁”仪式。
他的眼神充满了病态的迷恋和占有欲,仿佛在欣赏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活着的艺术品。
鲛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混合着浴缸里的水。
视角如同冰冷的镜头,在邮轮一间间紧闭的豪华套房内飞速切换,将一幕幕人间惨剧赤裸裸地展现在温音眼前。
有的鲛人被强行套上华丽的、缀满珍珠和珊瑚的服饰,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摆出各种姿势,供戴着面具的宾客拍照“留念”。
闪光灯每一次亮起,都映出鲛人眼中死灰般的绝望。
有的被关在狭小的、如同展示柜般的透明水箱里,放在床头或客厅中央,宾客则在一旁谈笑风生,或酣然入睡。
完全无视水箱里那双死死盯着他们、充满刻骨仇恨和恐惧的眼睛。
甚至有的房间传来粗暴的撞击声和水花激烈拍打声,伴随着鲛人破碎的哭喊和宾客兴奋的低吼,画面不堪入目。
温音只瞥了一眼便让028迅速切走,但那瞬间的冲击已足以让她血液冻结。
还有的房间一片死寂。
浴缸里,一条鳞尾黯淡、身上带着旧伤的鲛人静静漂浮着,胸膛已无起伏。戴着面具的宾客则一脸冷漠地按下呼唤铃,似乎在要求“更换”或“清理”。
“永昼号”的夜晚,根本不是奢华的度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斥着贪婪、暴虐与病态欲望的饕餮盛宴。
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后,都在上演着无声的酷刑。
那些被冠以“馈赠”之名的美丽鲛人,不过是宾客们予取予求的活体资源。
血液、鳞片、身体、乃至最后一点作为生灵的尊严,都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温音的视野猛地回归本体,她站在露台上,握着栏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洁白面具下的脸色一片铁青,几欲作呕。
隔壁房间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呜咽还在传来,如同背景音般,提醒着她这艘邮轮无处不在的残酷。
她在腥湿的海风里猛地深吸一口气,等冷静下来后,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通往露台的门,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浴缸里,沧璃依旧蜷缩在角落,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惊惶的蓝眼睛。
刚才那声惨叫和温音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感,显然让他更加恐惧。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将整个头埋进水里,只留下湿漉漉的蓝色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在水面,如同惊弓之鸟,等待着未知的厄运降临。
温音看着浴缸里那个脆弱的身影,又想起刚才看到的种种惨象。
她走到浴缸边,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
“别怕,”她看着那双浸满恐惧的幽蓝眼眸,声音很轻,“我不会……拔你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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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柔的声线在氤氲的水汽中飘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信任的涟漪,反而让水面下的惊惧更深沉了。
沧璃那双幽蓝的眸子死死盯着温音,里面却没有一丝放松。
似乎温音的话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新的把戏,或者是更漫长折磨前,虚伪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