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桐蜷缩在沙发上,双腿屈在身前,将自己紧紧抱住。她根本感觉不到冷,脑子里满是有关父母的事。
虞父早上说的话根本就不是口误,而是真相,她得到的巨款是父母用死换来的。虽然很可笑,但在这时,她才真正感受到了父母对她的爱。
“咚咚咚——”
“咚咚咚——”
虞思邪在心里默默数到第五十下时,房门依然没有开,心里的着急和焦虑压过了对夕桐此时状态的尊重,他害怕她做出点什么傻事。
他推开房门,但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却没有人,床上,沙发上,椅子上,一览无遗的房间空空荡荡。
“夕桐?”
虞思邪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他发疯了似的推开房间内独立卫生间的门,打开所有壁橱上可能藏人的柜子……最后只剩下了被窗帘遮住的阳台。
明明此时窗台就在身前,他只需要一伸手就可以挑开窗帘,但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害怕自己在窗台上看到她一跃而下,更怕看到躺在一楼的她。
“嗯……我知道了。”
“外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没事,嗯嗯。”
窗台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让虞思邪猛地回神,他一把撩开窗帘,推开落地窗,一股寒风瞬间将人吞没,穿着一身白色吊带丝绸贴身长裙的夕桐赤脚站在栏杆旁,她背对着他,刚刚打完电话,手机还举在耳边。
“啊——”
一个温热的有力臂膀将她紧紧揉进怀里,夕桐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压坏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你打我骂我,要离开都可以,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虞思邪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将夕桐被晚风吹得冰冷的身体捂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窗台上站了很久了,只有冷风能让她的情绪冷静下来。
“你以为我想死?”
“嗯。”
男人嗓音里的哭腔出卖了他。
“啊?”
夕桐难以置信地反问,她越想越觉得好笑,整个人抖到发颤,“我是小孩吗?会因为这事儿就自杀?拜托,老娘坐拥亿万财产好好享受人生还来不及,我要是死了,这么多钱怎么办。”
“白便宜夕止那小子了,这小孩心可黑得很,每次要钱的时候就撒娇卖萌。”
夕桐絮絮的话语让虞思邪终于喘过一口气,他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将脸埋进她的颈肩。
“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什么?”
夕桐伸手揽住虞思邪的后背,轻轻地拍他,声音如常,但望着天花板的眼睛发红,泪水盈满了眼框,她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害怕你永远离开我。”
男人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柔软的唇细细吸吮她的每一寸皮肤。
夕桐压下自己的哭腔,“傻子。”
第36章 游泳馆与烤肠
从知道真相到虞思邪来找她,夕桐想了很多,一开始她是愤怒的,在二选一的情况下,为了保住更加有实力的虞家,而舍弃弱势的她父母。
真是典型的“落后就要挨打”。
等她感性上的愤怒过去,夕桐也不得不承认,在积重难返的现状下,她的父母别无选择。
但,她没有想到父母最后会为她留下一笔钱。
在她的视角下,其实很少感受到父母的爱。
……
小学的时候,小夕桐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就像大多数中式家庭一样,她拥有一对溺爱的祖父母和一对缺席的父母。
妈妈和爸爸常年在外面打|赌玩乐,因为爸爸欠了外公外婆的钱还拿了老人家的房子去抵押还债,所以他几乎不会来外婆家看她。
小夕桐很羡慕每天放学门口围满的家长,她的同学们背着书包奔向父母的样子,总是让她觉得心里空空的。
为什么她的父母不来接她呢?
捏着手里的零花钱,她在学校门口的大街小巷走走看看,每一家文具店她都会逛很久,玲琅满目的糖果,散发着诱人味道的香肠,挂在有些发霉墙壁上的笔袋,放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刮刮乐……代替父母陪伴她的,是文具店里的零碎,是老式小区里的花草。
她长大得很草率,虽然总是有同学和家长夸她漂亮,但她总是很自卑。
在她的潜意识里,被父母带回家好好管教的女孩子才是女孩子,而她这种每天在外面瞎晃悠的小孩是“不良”。
可能因为自己和自己玩惯了,她不习惯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虽然心里有不满但总是压抑着。
在体育馆的游泳课结束,滂沱大雨倾泻。
夕桐穿着塑料拖鞋站在游泳馆门口,看着连成线的雨珠,大脑放空,嘴里叼着热腾腾的香肠。
“王子豪,快快快,赶紧上车。”
披着紫色雨衣的中年阿姨骑在黑色的摩托上对夕桐这一群挤在游泳馆门口无助的小孩招手,其中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高兴地蹦起,他立刻朝妈妈冲去,离开的时候还骄傲地睨了眼剩下这些没有家长来接的小孩。
小男孩躲在妈妈的背后,紫色的雨披将两人包裹住,摩托车很快消失在大雨中。
一股低气压将在场的孩子们包裹住。
失落。
叼着香肠的夕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钞票,她对着剩下六七个孩子说,“我请客吃香肠。”
原本安静的大厅门口立刻热闹起来,刚上小学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一听能吃烤肠,什么烦恼都没了。
在一片热闹中,陆陆续续的父母到达,他们都和王子豪的妈妈一样,或是焦急地害怕自己的孩子生病,或是自责地道歉。
大厅里只剩下夕桐和坐在角落的另一个男孩。
“阿姨,可以再给我一根烤肠吗?”
夕桐将兜里剩下最后的十块钱递出去。
做烤肠的阿姨没有收夕桐的钱,直接将香肠递给她,“你请小朋友们吃了那么多,阿姨也请你吃一根,最善良的小朋友。”
夕桐朝阿姨笑了笑,接过香肠,走向坐在角落里的男孩。
虞思邪在看到一双白皙的小手中握着一根还冒着热气的香肠时,有些错愕,他不解地看向身前陌生的女孩,没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直接接过,而是蹙眉。
在夕桐的眼里,这个一看就满身贵气,来游个泳身上都穿着小西装的男孩格外刺眼,他的皱眉仿佛是在嫌弃她的烤肠。
“切,不吃就不吃。”
夕桐立刻收回自己的手,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又想吃了?”
正准备离开的夕桐翻了个白眼,正想重新将香肠递给虞思邪,但小男孩依然没有接过她的香肠,只是说了声“谢谢你”。
终于游泳馆也要闭馆了,一直等在大厅里的虞思邪和夕桐被赶了出去。
撑着伞,他们两个人站在大雨里,狂暴的雨珠将世界变成白色。她打着一个红黑色相交的格子伞,身上的连衣裙在风里飘摇。
相隔五米的位置,他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身上的西装包裹住他的身体。
不会有人来接夕桐,她明知道却还是想陪这位小公子等,虽然他真的不讨喜,但她就是喜欢看他一个人可怜落寞地在这里等。
有钱又怎样呢?父母不能陪在身边,跟她有什么区别。
黑色的迈巴赫在大门口停下,一直默默站着的男孩径直走向汽车,他黑色的小皮鞋被雨水浸泡,但却不影响他板正的步伐。
夕桐看着最后一个小孩被接走,因为做好事的心也慢慢冷却下来。
就在这时,除了她把香肠递给他时,没再看她一眼的虞思邪停下脚步,转而走向夕桐。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坚定果断。
黑色的伞与黑红格子的伞相碰,伞骨的尖尖角正好契合。
“送你回家。”
……
夕桐没有跟父母说过自己这些小时候的感受。
初高的时候,父母终于将她从外婆家接出,也有了陪她的时间。
夕桐有些惊慌地开始了和父母的相处,她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只能从看到的书和电视里去理解。
上了初中的夕桐开始有了朋友,她也时常会被邀请到他们家去玩。
回家的夕桐跟妈妈分享自己的见闻,“妈,xxx家真好看,她妈妈超温柔,爸爸也都在家。”
正在开门的妈妈突然掐住她的手臂,狠狠地绞住,声音里带着嗤笑,狰狞的表情就像出租屋门外角落里缠绕在一起的蛛网。
“白眼狼,我们白为你付出这么多了……”
“夕桐,我看你每天都在学习,为什么还是考不起来呢?”
“你想长大变成跟我们一样的人吗?如果想你就继续这么做。”耳边伴着斗地主欢快的音乐声,再过一个月她就要高考首考了。
“夕桐,爸爸妈妈帮不了你什么,这辈子还是得你自己加油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