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诗意的头重重磕在旁边,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溃她的意识。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精致了。
她迷迷糊糊中,陷入一场巨大的深渊。
像是深深的泥潭,有无数只手从泥潭中伸出来,死死拖拽着她往下坠落,难以挣扎。
此时此刻,耳边除了“嗡”地一条线。
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仿佛灵魂从那具肉体中脱离出来,整个人都是愣愣的、空白的、没有知觉的。
这熟悉的一幕。
逆行的货车,沉闷的黑云,还有坐在副驾驶上的她……
她爸爸就是在这样的车祸中去世的。
那一个暴雨天,电闪雷鸣。
最爱她的爸爸,跟她争吵过后,却还是在危险中率先选择保护她。
噩梦中的画面不断上演,如同进入一个死循环,她仿佛又回到了初二那年,回到了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嘭——”
橙红色火光随着剧烈的爆炸声音燃起!
周围黑烟滚滚,混杂着汽油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她好热,好累,好困……
“诗意?”
“诗意!”
是谁在喊她?
恍然间,孟诗意仿佛被人紧紧抱住,像珍贵的宝物一样,被用力的抱紧,恨不得把她融进那人的骨血里。
“呜…”
她颤抖着身子,脸色惨白,缓缓回过神来,眼神逐渐聚焦。
面前是一张冷峻而担忧的脸,男人眉头皱起,毫无血色。
与往日桀骜肆意的神情截然相反,矜贵的脸上愈发狼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贺西楼就已经把她抱起来,踉跄地带着她朝安全地带走。
他双目猩红,眼瞳中满是她一个人。
他头一次露出惊慌着急的表情,他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仿佛伸手彻底把她从泥潭中拽出来。
孟诗意不自觉搂着他,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却意外触碰到湿漉黏腻的液体。
她愣了愣,茫然地抬起手。
鲜红刺眼的血液,沾满她的十指。
孟诗意像是意识到什么,垂眼往下看去。
贺西楼的后背、腰腹、腿上全是血,鲜红刺眼的血。
尤其是他的双腿。
被金属划片彻底贯穿,伤口处溃烂狰狞,流出汩汩不正常的暗红血液,弥漫出铁锈的味道。
孟诗意盯着他的腿,眼眶瞬间滚烫,氤氲起一层水雾。
她害怕到大脑一片空白,声音抖得厉害,无力地抓住贺西楼的衣角,哽咽:
“你怎么…流血了……”
眼泪从她眸中滑落,沾湿她凌乱的发丝,一颗一颗止不住地往下掉。
贺西楼的腿被火焰灼烧得疼痛,膝盖上像是有钢筋在搅动,疼到发麻。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无力地跪倒在地上,闷哼一声,把孟诗意稳稳压在身下,用身体护着她。
孟诗意心脏猛地蜷缩,她伸手轻揪住他,重复喃喃:
“贺西楼,你的腿…你的腿流了好多血,你疼不疼……”
一片混乱中。
贺西楼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身下的惨状,更不想让她伤心难过。
可尽管捂住她的眼睛。
贺西楼仍能感受到她在哭。
女生全身都在惊慌失措地颤抖,泪水沾满他的双手,顷刻间就湿润一片。
她在恐惧,在害怕,怕重蹈覆辙,怕曾经的阴影再次降临。
“我不疼。”
贺西楼彻底昏迷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哑声哄她:
“宝宝,乖……”
“别哭。”
第123章 贺西楼(木乃伊版)
孟诗意昏昏沉沉,记忆被拉回五年前。
医生遗憾地告诉她,他们已经尽力了,她的爸爸救不活了。
葬礼上,她偷偷地躲在角落里哭,捂住嘴巴,死死不敢出声。
她好难过啊,她自责、愧疚、崩溃,如果不是她闹脾气,如果她能早点起床出发,他们又怎么会在路上发生车祸。
那年她初二,父亲去世的几个月后,她红着眼睛在纸上画画,画爸爸的侧颜,画着画着,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匆匆推开门,迎面恰好撞上一个冷戾痞坏的少年。
贺西楼这天来孟淮礼家写作业,他很高,略微低头俯身,痞坏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嗓音撩拨:
“诗意妹妹,怎么这么爱哭啊?上回在巷子里哭,现在还哭?”
他根本就不懂。
孟诗意哭的更凶,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逞强说:“我…我没事。”
话音刚落。
贺西楼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是在哄她,“那哥哥请你吃蓝莓小蛋糕,不哭了好不好?”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她哭了很久才缓过来,点点头,拉住他的手:“好。”
可下一秒,躺在病床上昏迷的人就变成了贺西楼。
他原本穿着黑色西装,矜贵得体,可病床上的他奄奄一息、狼狈至极。
那个通知她父亲死讯的医生再次走过来,遗憾地告诉她: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
孟诗意眼角滑过泪滴,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无法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她的心脏好疼,好疼……
“诗意……孟诗意?”许晴晴和盛婉在旁边喊她的名字。
孟诗意在噩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挣扎地动了动手指,缓慢睁开眼。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花板,吊瓶源源不断滴出盐水。
周围飘来医院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宝贝你终于醒了,”许晴晴眼睛红肿,担忧道,“呜呜呜,你昏迷十几个小时,我和婉婉都吓坏了……”
她俩昨天晚上没看见孟诗意回寝室,后来才知道孟诗意出了车祸,而孟淮礼陪了她一整个晚上,彻夜未眠。
盛婉握住她的一只手,“还好,医生说你没什么事,多休息休息就行。”
孟诗意眼眶是滚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难受地说不出一个字。
盛婉连忙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孟诗意喝完水润润嗓子,立马红着眼睛问:“贺西楼呢?”
她记得,贺西楼刻意往她这边打死方向盘,扑在她的身上,踉跄着把她从车内抱出来。
她记得,贺西楼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彻底凌乱,后背双腿上全是血,狼狈不堪。
他本是那么骄傲肆意的一个人啊……
“他……”许晴晴咽了咽口水,“他还在抢救室。幸好他反应及时,否则他那两条腿真得断了。”
嗯,有一说一,她都有点被贺西楼的举动震惊到了。
孟诗意在贺西楼心中的地位。
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还重要。
许晴晴慢慢跟她解释。
出事后,后来路过的车主直接报警和叫救护车,行车记录仪和摄像头监控显示:
贺西楼完全是下意识就护住她,甚至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爆炸火焰,把她从车内一步一步抱出来的。
对面货车的司机是蓄意伤人。
那正是贺西楼同父异母的弟弟——贺承,就在前不久确诊精神疾病,被关进精神病院,没想到他翻墙偷跑,蓄意想要在贺西楼生日这天撞他。
贺承也疯了似的大笑,精神失常地状态下认下罪名。他没想杀死贺西楼,他是想让贺西楼落个终身残疾,让贺西楼也体验一下他的绝望,让贺西楼这个私生子永远活在肮脏腐烂的阴影之中。
间歇性精神病人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据《刑法》第十八条和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对了,”盛婉边削苹果边说,“诗意,你刚才昏迷的时候……一直都在喊他的名字。”
“你心里,其实一直都是有他的,对吧?”
放下一个喜欢那么多年的人。
哪有那么容易。
孟诗意抿着唇,别开头,无声攥紧被子。
医院的另一边。
抢救室的灯灭掉,贺西楼命大,手术很成功。
病床上,男人褪去精致的黑西装,浑身缠满白色绷带。
他闭着眼睛,像深深陷入噩梦中,唇边哆嗦颤抖,不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一旁,孟淮礼低头。
就听见贺西楼无力而担忧地喃喃,声音仿佛蒙上一层沙砾:
“诗意妹妹,诗意……”
“宝宝,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求你再看我一眼,别离开我,别提分手,好不好?”
恐慌、害怕、无措、着急,这些负面情绪在他脆弱惨白脸上尽数涌现。
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连手指都在隐隐颤抖。
这是一个令人陌生的贺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