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是我。”
王阿姨笑道:“带媳妇回来啦,来来,正好吃饭。”
大家洗了手回到客厅的一张长桌上,王阿姨热情道:“可惜阿森不在家,上山采料去了,他没事的时候老念叨你呢。”
她又指着那个怀孕的女人道:“阿森的媳妇,阿云。”
时晔的目光在阿云的肚子上扫过,估摸着很快就要足月,要生了。
王阿姨的手艺很好,做的都是当地的特色菜,除了食材新鲜外,还有一些本地特殊的调味料,江知念很习惯,光是闻着就胃口大开。
只不过阿云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王阿姨劝她再吃点,阿云才重新拿起了筷子,但也只是吃了几口饭就又停了筷子。
吃完一顿饭后,邵崖又拉着时晔去外面树下喝茶,阿云没跟过来,坐在院子的走廊下用草药泡脚,见江知念扭头看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
王阿姨走了过来,问阿云水热不热,然后又往桶里加了一些熬制好的草药。
江知念悄声问时晔:“为什么用药水泡脚,是你们这里的习惯吗。”
时晔不了解,直接问了邵崖:“那是什么草药。”
邵崖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怀孕脚肿了,找人买了点去肿的草药泡泡,舒服点。”
他话音刚落,江知念就看到阿云艰难地弯腰,伸手挠了挠小腿,她挠得很用力,原本就被热水泡红的皮肤,硬是被她挠出了血痕。
江知念觉得不对劲,拍了拍时晔的胳膊:“时晔,你看。”
时晔看了一会,走过去制止了阿云的动作,又让她把脚从热水里拿出来,擦干。
“有没有灯亮一些的地方。”
邵崖家里喜欢用那种昏黄的灯泡,夜晚照在人身上,总是模糊的看不清。
“有,我儿子他们的房间。”
邵崖知道时晔是学医的,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可能有什么问题,没耽搁地就把人带到了有白炽灯的房间。
时晔让阿云坐下,先是看了看她的眼睛和皮肤,发现有一些轻微的泛黄。
“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很累,没精神也没力气,吃不下什么东西,而且浑身皮肤瘙痒。”
阿云点点头:“都对,我就是这样,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给时晔看自己手臂上的抓痕,有时候半夜痒得不行,她都恨不得抓烂了。
“去产检的时候,体重有减轻吗。”
“有一点,阿妈说是我吃不下东西的原因。”
时晔又问:“最近腹部会痛吗,或者轻微的不舒服。”
阿云想了想:“没有,肚子没什么事的。”
时晔点了点头对邵崖道:“明天带她去县里做个检查,跟医生说怀疑是妊娠期肝内胆汁淤积。”
邵崖有点担心:“这个淤积,会有什么问题吗。”
“主要是对孕妇可能造成肝损伤,还有些孕妇会引起胆石症,也就是胆结石。”
很多孕妇怀孕前体检胆囊一切正常,等生完孩子后就发现了泥沙样胆结石,他们科里就有个女医生,生完孩子后因为不知道有胆结石,为了下奶喝了一大碗饱含脂肪的,浓稠的白色鱼汤,当天晚上就痛得死去活来进了急诊——急性胆囊炎发作。
第130章
更悲惨的是,打着抗生素的点滴时,那碗鱼汤也发挥了功效,初乳来势汹汹,把她的两个胸部变成了两个硬石块,因为打了抗生素不能给孩子吸,吸奶器又吸不出来,最后硬生生憋出了乳腺炎。
等她终于好了出了院,奶也折腾没了,最后孩子还是吃的奶粉。
邵崖听完时晔说的,也有些紧张:“那,如果真的是那个什么淤积,要怎么治啊。”
“具体的方案要专家医生去评定,我这里只能建议你们给孕妇低脂饮食。”
胆汁是肝脏根据身体的需求分泌的,储存在胆囊中,如果日常饮食清淡,对胆汁分泌的需求较少,那么在胆囊中淤积的胆汁自然也就较少。
……
离开邵叔叔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镇公共路灯较少,很多小巷都显得很昏暗,时晔搂着江知念,两人慢慢朝外走去。
“去街上逛逛,还是回去了。”
“刚吃饱饭,去街上逛逛吧。”
古镇的主街其实就是商业一条街,基本都被外来的商户占领了,开着各种各样小资风格的店铺。
“刚刚那个叫阿云的女孩子,看起来很小。”
“镇子上的女人,如果没考上大学,基本就是嫁人。”
包括邵崖的儿子邵森,没考上大学就跟着父亲学手艺,然后结婚生子,继续这样平凡的一生,不过随着社会的发展,很多非技术类的专业都存在学历贬值的问题,有时候还不如他们这样的手艺人。
“你妈妈很厉害。”能从这样一个封闭偏僻的小镇子考出去,摆脱了原本的既定轨道,见识了更宽广的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社会价值。
“邵叔叔说,他曾经问过我妈妈,后不后悔。”
江知念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时候,挺着肚子和家里决裂的时眉独自拉着行李箱走在古镇的青石板小巷里,下着细雨,她没打伞,只是笑着对追在她身后的邵崖说。
「我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后悔。」
「邵崖,别等我了,我永远不可能呆在你的那个小院子里,当一个给你洗衣服做饭的贤惠女人。」
「我们不是一种人,过不到一起。」
那一刻,固执地等着的邵崖忽然明白过来,他和他的小院子,从来就不在时眉的人生里,不论他跟头牛似的在原地等多久,时眉都永远不会为了他回头。
她看不上他的人生,并不想参与进来。
想通之后,他立刻同意了家里的相亲,和一个温柔、没有什么野心的,愿意一辈子和他呆在这个小院子里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了普普通通的半辈子。
……
小镇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小广场,为了吸引游客,每到周末就会点上篝火,再派一些当地的少男少女出来带着游客围绕着篝火跳舞。
不过明天就是「春女祈福」的日子,晚上的篝火便有点不一样,有一些穿着特殊服饰的年轻男女来到广场中间,带着游客跳祈福的舞蹈。
“明天的祈福是怎样的活动呀。”江知念和时晔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游客和当地人一起载歌载舞,十分热闹的样子。
“会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扮成春女的样子,坐在肩轿上绕着小镇走一圈,中途居民们或者游客可以用柳条沾水向春女洒过去,表示祝福,而春女则会撒下花瓣,将祈求来的福气赐给信徒。”
“春女是男孩子?”
“嗯。”
传说中,古时候的春女选的是十六岁的少女,要被绑着送往深山里,供奉给山神,有一年有一个勇敢的少年不想姐姐去送死,于是自愿打扮成了春女的模样,代替姐姐去了深山里。
幸运的是,少年平安地回到了家里,再后来这种送少女去死的陋习被免除,于是大家就习惯用少年代替春女进行祈福。
居民洒出的柳条水是不舍的眼泪,撒下的花瓣则代表山神的赏赐。
……
逛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回了民宿。
老板正坐在院子里赏月,见两人回来就指着头顶的星星:“你们看,星星多亮,明天指定是个大晴天。”
江知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今夜的星空很美,她拿出时晔给她做的福牌,将两个月亮放在一块对比,心想,二十五年前的月亮,也有人曾像她这样,抬起头看过吗。
“老板,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江知念拿出手机递给了老板。
两人站在月色下,站在群山环抱之中,拍下了属于他们的合影。
老板把手机还给江知念,趁着对方低头检查照片的间隙里,对时晔眨了眨眼:“快上去吧。”
时晔点了点头,带着江知念上了楼。
等江知念从洗手间里洗完手出来,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关了灯的屋子里,时晔捧着点了蜡烛的蛋糕坐在窗边。
他身后是溶溶月色,淡色清晖照在他的头顶,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柔光,仿佛山中精怪。
“生日快乐。”
江知念走过去,笑道:“怎么不给我唱生日歌。”
“唱得不好听。”
“那我们一起唱。”
蛋糕是白色的,很简单的一块,插上了一根蜡烛,没代表多少岁,只是为了许愿后能把它吹灭。
江知念在幽暗的烛火中,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其实她有很多愿望,但是不敢贪心,只默默期待着「岁岁平安,无病无灾」。
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一瞬间灯光重新亮起,刚才的一切像一个梦般,什么精怪,什么山雾,统统被吹走,只留下俗世里一对普通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