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流了很多血，你现在走，万一……”
“没事的，这些……应该是恶露。”刚刚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产后大出血了，但是现在想了想，自己流出来的血，应该就是生完孩子后会流一段时间的恶露，问题不大。
江知念也反应过来，这个女生是个产妇，才生了孩子。
她呆呆地道：“那你的孩子……呢？”
女生一愣，带着点局促的羞愧与冷漠的决绝道：“我养不了，医院会送到福利院去的吧。”
她勉强爬了起来，捂着肚子转身要跑，江知念喊住了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脚步一顿，犹豫了一扭头回答：“是一个女孩。”
“健康吗？”
“应该……健康吧……”
江知念还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很堵，她觉得自己应该指责这个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可是她看到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脸庞，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孤身一人，根本还没做好当母亲的打算，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理由，逼迫她做出了这个选择，她的人生或许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根本没有办法再抚养一个孩子。
江知念无法去责怪她，只是觉得难过，眼泪浸湿了眼眶，模糊了视线，仿佛两个时空在此刻交叠，她看到了当年抛弃自己的母亲，应该也是这样，捂着受伤流血，还未恢复好的子宫，一步一步毅然地抛下自己。
第137章
她好像到哪里都是一个累赘，负担，只会让别人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脱离原本的轨迹，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出生呢。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她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如此，不负责任。
尖锐的负面情绪让她觉得压抑，她想到了那个和她一样不被期待的女孩，如果她此刻知道自己正被母亲抛弃，会哭吗。
女生被江知念的话问住，低着头抖着手臂，好半天才道：“他说，他们那里的习俗是一定要生了孩子才能入门，我信了，傻乎乎地怀了孩子，结果前几天……他出轨了，他说他爱上了别人，要和我分手，我问他孩子怎么办，他说打掉……可是，孩子都足月了，打掉和杀死一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捂住脸，无助道：“可是我没钱，刚怀上孩子他就让我辞职在家，说要我专心养胎，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只要孩子生了，就会让我风风光光地嫁进门，我当时真傻，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话，导致我现在连租房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看向江知念：“我拿什么去养那个孩子，我连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她跟着我只会受苦，不如送到福利院去，被好心人领养。”
江知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被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护人员恰好在这个时候赶来，把已经站不稳的那个女生抬上了转运床，送回住院部。
江知念站在转运床边，低头看向那个满脸是泪的女生，喃喃道：“也许……她还是想和妈妈在一起呢。”
转运床被送走，江知念不知道那个女生是否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只感觉到一双大手握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带着有力的温度，江知念转身看向时晔：“她才刚生了孩子。”
时晔点头，他刚刚赶到急诊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正在门诊大厅到处找人的护士。
人是从产科住院部大楼跑出来的，据护士说，是个没有建档，直接半夜破水闯急诊的勇士，接诊的医生怕她羊水流完了，导致胎儿缺氧甚至脐带脱垂，只能在对方没有亲属，也不肯交代任何信息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先接收了。
结果中午刚生完，还没来得及录入产妇信息和索要费用，人就跑了，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为了逃避生产费用，直到有人发现孩子还在婴儿床里放着睡觉的时候，大家才开始k慌了。
这件事已经从一笔科室烂账往故意遗弃的方向发展了，大家只好开始四处找人，希望不是真的逃了，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
江知念听完，默默无语：“你说，这次回去后，她还会遗弃那个孩子吗……”
时晔不知道，没有回答。
江知念回过神来，撩开耳边的长发，低头道：“我下午还有课，我们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时间仿佛回到了他们刚刚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时候，他们还不太熟，只是因为一个孩子不得不一起走一段路。
时晔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静静地跟在江知念的身后，一双灰色的眸子里仿佛融了冰雪，毫无温度。
他们之间还有问题，还没解决，可是他因为无法理解，所以解决不了，这种认知让他觉得烦躁。
与他相对的，还有在前面闷头走路的江知念，她正在一遍遍复盘刚才她和时晔的对话，并且为那些画面中自己愚蠢的发言而觉得后悔和生气。
如果……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走准确，说得更清晰，而不是造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她明知道现在这样是有问题的，但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就好像她和时晔的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时晔主动在推进一样，从结婚到第一次亲吻，她都是被动地在承受着一切的发生与变化。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问题，她就变得束手无策，不知道要怎么去处理这样的关系，是应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地过度过去，他们又恢复原样，还是应该再次把刚才的问题拿到台面上，他们再讨论一次呢。
可是，要是还是讨论不出什么达成一致的结果，会不会对他们的感情再次造成伤害……
江知念拿不准，因此不敢贸然行动。
到了学校门口，江知念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时晔说了再见，自己进了教学楼。
徒留下时晔站在保安亭外，静静地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
下课的间隙，江知念趁着没什么事，偷偷给袁妙妙发消息。
「问你个问题。」
「说，是不是有什么情感困扰。」
「你和王博会吵架吗……也不算吵架，就是对某个问题意见不统一。」
「肯定的啊，我和他没事就吵，上次他把我新买的毛衣丢到洗衣机里烘干，气得我立刻暴打他一顿。」
「我是指，对未来发展方面，两个人可能规划不一样，或者理念不同。」
「有点抽象，不是很理解。」
「比如说，你们之前大学异地，那王博有没有想过和你考同一个学校这种。」
「王博考不上我们学校啊，我读的美院，对艺术要求很高的，像王博这种审美低下的人考不上的啦。」
说完她就觉得不对劲，作为王博最大的审美选择，她好像把自己骂进去了，赶紧找补了一下。
「除了我，我是他人生审美的巅峰。」
江知念无奈一笑，回复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异地这件事，当初就没有争论过吗。」
「哦哦，懂了，其实有争论过，王博希望我能留在永宁，可是永宁美院我文化分不够，就只好算了呗，不就是异地嘛，他不在我身边气我，我日子过得更舒服呢。」
「那如果王博为了你，要放弃更好的学校，跟你去外地读书，你会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来就来呗，不过不太可能啦，王博这个人，已经把永宁大学刻在脑子里了，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的。」
第138章
「那如果呢，如果他放弃了，之后又后悔了，你怎么办。」
「那就暴打他的狗头啊，当初是他自己要装情圣放弃的，现在又后悔个什么劲啊。」
其实话说到这里，袁妙妙已经反应过来，江知念和时晔之间肯定是遇到事了，她不知道怎么解决，才会来问自己。
「其实要我说，你就什么都别想，让时神自己去做决定就好了，你管他为了什么，反正机器人的大脑是不会出错的。」
完全，相信时晔做的每一个决定，不管决定的目的是什么，结果如何吗？
江知念愣住，她自然是相信时晔的，只是她会在意时晔的选择里，是不是为了自己做出了不理智的放弃与牺牲，她没办法坦然享受这种为她而做出的妥协。
那是因为在她心里，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种偏爱。
可是，如果把这种放弃与牺牲也视为合理，坦然甚至喜悦地去接受这种偏爱，并且百分百相信时晔的每一次决定与选择……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正如她在那个抑郁症病人想要跳楼的时候，时晔也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哪怕他并不认可。
江知念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就算将来的某一天，时晔的后悔会变成一把利刃穿透她，她也可以……坦然接受这种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