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回信_傅祁多【完结】(22)

  李书华轻啧。

  这死孩子。

  见这招不管用了,李书华又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凶狠道:“余榆你要敢耽误这语文英语,明年再提升不了,我就揍死你!”

  这句威胁反反复复刺激到余榆长大,其中阴影,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一听这话,她立马应激了,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声回道:“你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刚刚你是故意诈我!”

  李书华觉得好笑,也提高了声:“我怎么诈你了?那都是我真心话,这算诈你吗?”

  余榆不公平地叫道:“那你看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这个是不是事实?明年语文要提不上去,我是不是会揍死你!”

  “是,你是会揍死我,但你也确实翻脸不认人啊!”

  余庆礼下班回家,进门后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他家小丫头气得跳脚,李书华将杂志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下,吼道:“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翻!脸!了?!”

  他取下警帽,换上拖鞋,面色无澜地走进浴室洗澡。

  洗手间外,那对母女愈吵愈烈,余榆这个爱哭的可怜包,竟隐隐带了哭腔。饶是如此,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李书华的强势节奏下滔滔不绝地辩驳。

  多大的事儿。

  余庆礼哂笑。

  这母女俩在一块,好的时候亲亲抱抱,天下第一,不好的时候上一秒还说说笑笑,下一秒便大发雷霆。以前余庆礼还会从中斡旋,近几年却开始置之不理。

  毕竟这俩挺有意思,经常吵着吵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堆看手机看书看题,一切如旧。

  譬如五分钟后。

  余榆盘腿坐在李书华身边,眼睫毛还湿哒哒的,却同李书华认真地研究起那本杂志上的某篇内容。

  缘由是李书华骂着骂着,突然来了句:“你要是能和徐暮枳一样十八岁就能写文章登杂志,我至于让你这么紧抓不放吗?!”

  那句话一下就戳着余榆的理智了,她愣了一下,反应特别快,立马顺从直下:“哪儿?你马上让我看,在哪儿!”

  打了一手好掩护。

  李书华将那篇摘自榆市日报的文章按在余榆眼前,说,喏你看,几年前的杂志,就是小暮写的,署名都还在呢。

  余榆捧着书便认真观摩起来。

  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妙笔生花,恐怕是余榆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文字。

  她不是个文学审美极高的人,可那天通读下来,有一段话印象却特别深刻:

  「今后要有机会,就去买一趟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又或者,去看一次凌晨五点的菜市场。

  你会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颊里寻到一双充斥着渴望的眼睛,他们期待你走上前询问价格,然后成交一桩生意,这样他们一天就能多出两三块,甚至五六块的生活费。但遗憾的是,你作为一名顾客,最后在精挑细选权衡利弊中,狼狈仓皇地避开了他们的眼睛。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没能看见的角落。他们很重要,却又相对显得不那么重要。

  地球北边的战场上瘦骨嶙峋的难民,中国南边乡村里天不亮便跨江渡河上镇赶集售卖的农民。他们都很善良,瞧见他人疾苦时会尽绵薄之力,可相对而言也不那么团结,常常为了生存而厮杀斗争,头破血流。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为此我常常思考人类这一生的意义,后来才意识到,这就是意义。」

  余榆看了很久,久到她心情平复,泪痕已干。

  余庆礼从浴室走出,对着乖乖阅读的人了然一笑,又进了房间。

  余榆突发奇想:“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

  还在气头上呢。

  余榆的气早消了,她主动贴过去,躺在李书华腿上,黏糊糊的腻歪。

  她摇了摇李书华的手:“你说小叔以后会去做战地记者吗?”

  “怎么不会?”李书华没好气顺着她的头发,说:“徐爷爷不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这么些年一直旁敲侧击吗?”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徐爷爷猜到以徐暮枳的本事和志向,申请去战地是迟早的事。他不敢放徐暮枳去,所以摁着他的头读了研究生,以此拖延三年,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我觉得他迟早会去的。”余榆说。

  他这个人,心中好像背负着许多东西。

  那里面不仅有他的信仰,还有他的梦想。

  而她何其天真。

  竟奢望那个地方能再多装下一个余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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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罚我自己发24小时红包!!!

  第15章

  后来余榆就做了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 飘过那根孤独的路灯,光芒洒在白雪树顶,也洒在地面。昏沉的光芒也有了形状,是倒立的三角椎。

  南方的孩子没有见过大雪, 兴奋得哇哇大叫。

  徐新桐牵着她往前跑, 大声喊着:鱼鱼,好大的雪, 快给我拍照。

  说完摆好pose站在天桥上, 镜头前。

  余榆左右摆弄着那台老式的佳能CCD, 是徐新桐去年从深圳的华强北淘回来的。

  但她怀疑这个是冒牌货, 因为怎么都开不了机。

  那边的徐新桐一直在催促,余榆着急,拍了拍相机, 问怎么打不开?

  徐新桐就怼她:人菜别怪相机啊。

  余榆嘴一瘪,被这话气到了。正要罢休, 仓促间抬眸, 便看见天桥下的树荫旁,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沉默而匆匆地走过。

  余榆一眼就认出那是徐暮枳, 于是冲到护栏边, 大声喊:小叔!小叔!

  对方却置若罔闻, 没有回过一次眸。

  徐新桐也跟着趴过来:你认识他吗?

  余榆狐疑:那不是你小叔吗?

  徐新桐切了一声:我可不认识他!

  说完便跑了。

  余榆有一瞬陌生的割裂感。

  她想扯住徐新桐问清楚,那明明就是小叔, 怎么就不认得了呢?然而徐新桐跑得太快, 底下的男人也即将离开,余榆左右为难,站在原地干着急。

  她又不死心地叫了几声“小叔”。

  而底下那个人与朋友汇聚后,几个人谈笑自如, 勾着肩搭着背,很快离开。

  仿佛陌路,从未相识。

  风呼啸而过,刮过她的脸颊,余榆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只是这时候忽然意识到:噢,原来这个是没有来过榆市的徐暮枳。

  若他没来榆市,她们就会这样,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某个瞬间相会,然后再平淡地不经意地擦肩而过。

  浓浓的遗憾那一瞬间像一把沾着血的钩子,勾住她上一秒还在欣喜的心。

  她快步向徐暮枳的方向追去,却忽然一脚踩空,失重感快速袭来——

  余榆缓缓睁眼。

  天光已大亮,现实与梦境有过短暂的重合,令她恍然了好一会儿。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源自梦中那颗惶恐不安的心跟着蓦然一松,始终紧抓着自己的无形大手也迅速退离消逝,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还好,还好是个梦。

  还好徐暮枳认得她。

  余榆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脑里凭空闪过:这个梦真是离谱,榆市这个一到冬季只会湿冷透寒的城市,怎么会下雪呢?

  所以徐暮枳以前生活的地方会下雪吗?

  扬州属于秦淮线以南,但据说冬季会下雪。

  余榆上网搜了很久的扬州城。

  顿了顿,又突发奇想,输入“徐暮枳”三个字,点下了搜索。

  网页上果然有他的信息。

  余榆翻了翻,竟找出好几篇他写过的文章。

  散文、纪录片编辑、新闻速报,几乎都汇聚在官方的各类纷杂信息里。

  确实文采斐然,直击肺腑。

  余榆将它们一一截图,仔仔细细地修饰,然后用家中那台小小的打印机全部输出。

  最后拿在手里,竟有厚厚一叠。

  她将它们光明正大地装订起来,摆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若是李书华瞧见了,一定十分欣慰她的努力。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机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摸过去,接起来:“Hey girl~”

  徐新桐咋咋呼呼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鱼!!!”

  余榆刚想说“我在我在”,徐新桐的话便迫不及待地挤进来——

  “我小叔相亲去了!!”

  就这么几个字。

  千斤万斤重一般,突然间砸在了余榆心头。那个位置没由来地闷疼了一下,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个空隙,徐新桐却将那些话悉数倒了出来。

  “之前他不是老推脱说没空没心思么,而且人也在北京,就算介绍了也大都不合适。可你知道,就是今天早上,爷爷竟然给他介绍来个姐姐,说人家也在北京工作,还是他战友的孙女,巧了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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