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秋站在几十年后的视角,很轻易就能分析这些:“可脱离了资本主义大本营、被大家特别关注的那些国家,资本家就放飞自我了,能够出现这种事——虽然在五六十年代国际共运最火热的年代,拉美民族民主运动风起云涌,极大的打击了联合果品,使其七十年代初被合并,但联合果品那一套如今依旧存在在拉美,乃至整个世界。”
“资本主义现在展现出来的结果,并不是它们足够精英,足够人性化,足够自由。本质上只是他们在近代关键节点上意外领先了一步,然后殖民世界,他们打劫落后国家、贩卖努力、压榨自己本国工人……然后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所以才说资本是带血的,原始积累时期他们对自己比对外人甚至更狠!那时候伦敦工人的死亡率是多少?童工从生到死平均寿命是多少?说出来足以令古典时代的人都感到胆寒!实际刚刚开启工业化那会儿,人们的平均寿命是不升反降的!”
“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资本主义国家才能搞教育、搞工业,在技术上领先大部分国家。然后就是剪刀差收割,一点点工业品就可以割走落后地区人们一年甚至几年的劳动成果——所以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更聪明、更勤劳,所以他们享受更好的生活?不是的,是他们率先完成了血腥积累,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不断打压、削弱可能成为对手的国家而已。”
“而且说资本主义好的人,大概是只知道西欧、北美的资本主义国家吧。实际更多的国家,包括拉丁美洲、非洲、亚洲的,它们也是资本主义,但这些地方贫穷、战乱、贫富差距惊人、缺乏底层兜底……也不少呢!”
蓝琴对这些感兴趣,问了林千秋有那些资本主义国家是糟糕的‘范本’,林千秋也一一说了,然后她就考虑着去图书馆找资料,大概是对此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吧。
不过这也不急,蓝琴先拿了一张票给林千秋:“给,这个周末在清华的礼堂有一场摇滚乐演出,你之前不是说对这个感兴趣吗?到时候一起去看吧!”
林千秋确实对这个时代的北京摇滚感兴趣——华夏摇滚乐肇始于七八十年代,其实第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1986年5月北京工体举办的百名歌星演唱会,这算是一次公益演唱会?总之主题是献礼世界和平、呼唤和平呼唤爱。
参与其中的歌手要说都是‘歌星’,那是不可能的,华夏此时明星很少见。崔健就是其中之一,当时的他至少在主流社会是名不见经传的,但他在这次演唱会上唱了一首《一无所有》,从此为人所知。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他在那次演唱会的表演所代表的历史意义也越来越受认可……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大浪淘沙’了。
总之,自那之后,原本基本地下的北京摇滚(很长时间里华夏摇滚可以等同于北京摇滚),开始走上台前。当然,有机会出现在大众跟前的摇滚表演还是极少数,不过一些小场地现场演出也越来越多了,对摇滚音乐与此时的摇滚歌手一切都在向好。
“清华礼堂吗?好的,我一定去……你去吗?”林千秋珍惜地收下票放进钱包里。这种票不只是钱的问题,关键是林千秋人头不熟,就是想买都不知道去哪里买。然后稍微迟一点就没票了,之后要想找黄牛,难度只会更大。
蓝琴甩了甩头发,洒脱地说:“当然去!有一个歌手还是我发小呢!我就是找他拿的票。”
林千秋就这样和蓝琴在周末去了隔壁清华看摇滚演出——相比起一些酒吧夜店,甚至街头的演出,清华礼堂就算是大场子了,而且这边比较有秩序。毕竟是在清华么,很多摇滚场子里的污糟事儿都得收敛。
‘摇滚’这种音乐,在国外属于‘下里巴人’的类型,来自于底层……好像多数能够流行的艺术类型都是这样?只不过后来时间长了,慢慢就上流化了。此事被看作是艺术的戏剧、电影、爵士舞等,都是这样的。
不过就当下而言,摇滚还未完全‘上流化’,所以还很是保留了一些草根气质。哪怕华夏的摇滚和国外不一样,本质上是自上而下的,也没有掩盖这一点——摇滚在华夏的出发点确实是自上而下,初代玩摇滚的,要么父母是科班搞音乐的,要么自己是科班搞音乐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也不鲜见。在八十年代,也只有这类条件比较好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国外的摇滚了。
总之吧,就是因为摇滚那种草根的、未被驯化的地下气质,它确实会存在一些不那么不守规矩,乃至灰色的一面……摇滚场子有点儿乱,这都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这种情况下,其实尤其不适合女孩儿去。
有些人是有一种默认的,即去摇滚场子的女孩儿都会比较随便,如此女孩被骚扰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此时国内‘骨肉皮’的概念还没怎么明晰,但要说完全没这方面的意识,那就不是了。
林千秋作为后世人,当然会对传闻中的八九十年代北京摇滚好奇。但她也不能没头没脑钻进一些比较乱的地方,所以这次清华礼堂的摇滚演唱会,才是她第一次……进场的时候,她就好奇地东张西望了!
这让蓝琴忍不住掰过她的脑袋:“别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好么?你可是从东京来的,难道东京没有摇滚演出?”
“东京当然有,但我不感兴趣啊!”林千秋理所当然地说:“东京各种表演都有,摇滚的种类各种不缺,但那又怎样——其实除了个别作品,摇滚这个音乐类别我并不很喜欢,但观察华夏的摇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应该说,华夏的一切都很让我着迷。”
林千秋的口气实在太真挚了,以至于蓝琴本来想吐槽她的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蓝琴算是半个摇滚迷,听林千秋说自己不是真心喜欢摇滚,原本应该不高兴的。但又听说她这么喜欢华夏,她又不知道林千秋实际是同胞,只觉得一个老外这么喜欢华夏,也挺与有荣焉的。
于是就是‘蒜鸟蒜鸟~’这样的。
正如林千秋自己说的,她的确对‘摇滚’喜好不大,进场之后看一个个节目也没有感觉到惊喜什么的。但不得不说,现场歌手和观众的共鸣、迷茫、出走、躁动,让她印象深刻……这种粗砺、上头、空气发烫的感觉,就正如这个年代的华夏本身一样。
就在演出后,走出了清华礼堂,林千秋在外面呼吸了一口北京12月的请冷空气,又跺了跺脚时。有人看了看她和蓝琴所在的方向,下定决心一样走了过来:“那个……认识一下?”
林千秋扭头看过去,是个背着乐器包的男青年,好像是刚刚上台表演过的歌手之一?如果是在东京,面对这种司空见惯的事她倒是不会犹豫,毕竟美少女总不会少搭讪的人。但因为是在1986年的华夏,一个她没有真正了解体会的时代,她反而犹豫了。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蓝琴,蓝琴自觉有照顾林千秋这个‘老外’的责任,况且是她带她来的嘛。所以立刻站了出来,笑着挡在了林千秋和那个摇滚青年中间:“哥们儿,拍婆子呢?远点儿吧,我这朋友有男朋友的。”
“有男朋友也不耽误认识认识啊。”对方大概是从蓝琴的气场里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这个时候反而放松了不少,紧了紧乐器包的带子,就冲蓝琴和林千秋笑笑:“反正先做个朋友呗!”
虽然有点儿小痞子气(蓝琴语),但能感觉到应该不是什么真流氓,所以你来我往了几句,双方还是交流了姓名之类的基础信息——其实也还好,这年头都没有手机什么的,临时认识的也不到交流家庭电话的程度,所以没有特殊理由,很可能就不会再有接触了。
对方知道蓝琴是北大的研究生似乎是有点儿被吓到了,至于林千秋这个‘老外’则是让他有点困扰。
看起来是个对日本人感觉很负面的青年?不过对日本人这个整体的负面,和面对一个活生生的日本人,感觉又是不同的。无论是出于教养,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对方没有先做什么不好的事,对方也很难无缘无故恶语相向。
之后男青年就走了,蓝琴拉着林千秋去和她发小打了个招呼,这才一起赶回宿舍,主要是担心宿舍关门……已经很晚了呢。
回去的路上,林千秋有点儿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表现得很明显吗?”
虽然刚刚蓝琴打发男青年的话也有可能是她找的借口,但林千秋感觉不是,因为反应太快了,简直是张口就来,而且还那么笃定。
“还好吧,虽然你在宿管那儿打电话都是说日语,我也不知道你说什么,但语气不太一样。和家里人说话,和男朋友说话……感觉还是挺明显的。”说到这里,一直装不知道的蓝琴也八卦之心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