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双这回倒没有瞒着他,将帮了叶瑜珊却被反咬一口的事全说了。
许乘沉着脸,又满眼心疼,“所以那个女的,就是一班新来那姓叶的?”
“嗯。”周双停在一座桥上。
许乘嗓音里透着狠,“行,敢颠倒是非,会有人收拾她。”
周双没吭声,她站在桥边望着桥下。
这桥还挺高,估摸着有四五层楼,桥下的河干涸了很多年,现在下边全是尖碎的石头。
她立在那里出神,想起曾经那些流言蜚语,想起一地的鲜红,想起某个碎裂的眼神和监护仪发出的滴滴滴警报声。
她揣在衣兜里的手,想攥紧,却一点力气没有。
许乘看她站了许久没动,一直望着桥下。
他问,“在想什么?”
“想死。”周双没有半点迟疑地张嘴,“跳下去就可以了吧。”
她这话说得平静如水。
平静得让人犯怵。
许乘表情惊愕,手脚一阵阵发凉,他下意识抓住她胳膊往后拽。
周双回头看他,“开玩笑的,别紧张。”
她话是这么说,可许乘完全看不到她眼里有任何的玩笑意味。
他甚至看不到别的情绪在里头。
那双眼睛就好像没了魂一样,空洞洞的。
许乘手脚又是一阵发凉。
他拉着她,快步朝前,直到离开那座桥好远好远,他才停下。
他心底没来由的慌,慌到找不着规劝和安慰的词。
周双大概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她破天荒地扬了一下唇,故意笑话他,“你真信啊,真是骗你的,别当真。”
她笑得眉眼略弯,弯得就像真的。
起码得让他看起来像真的。
许乘盯紧她,心底说不出的滋味。
她撒谎。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沉默许久,开始胡乱给她灌输人生鸡汤。
“周双,你人小小,心事倒装不少。”
“你就是给自己太多负担了,你别去管这世界的条条框框,爱怎么来就怎么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要在意他们的想法。”
“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明白吗?”
“我语文比较差,可能表达得不太好,但就那意思,你语文好,你应该能明白我想说什么。”
他手伸进口袋,抽出来时,给她递了一颗糖。
“周老师,我还指望你带我逆袭高考呢。”
“大学的人生会更精彩吧,周老师,如果我高考没考好,你大学还当我老师怎么样?我考研去你学校。”
“就算是毕业参加工作了,也还得进修呢,我觉着以你的能力,一定混得比我好,到时候我能不能继续向你...”
“你这是想把我一生都预定了吗?”周双打断他。
许乘笑笑,“我这人比较好学,还比较挑老师,你得活到一百岁啊,当然,我希望你不只是我周老师,还...”
“许乘。”周双再次截断他的话。
她望着他,沉默许久,才又开口,“如果我真是一个劣质斑斑的人,你...十五班的大家,会跟那些人一起,讨厌我吗?”
许乘想也没想,“如果是你心中以为的劣质斑斑,那十五班哪个不是劣质斑斑的人?起码我许乘,就比你劣质十倍百倍,那你讨厌我吗,你觉得我十恶不赦吗?”
周双缄默。
许乘垂眸深深地望着她,最后实在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脑袋。
周双鼻子一酸,眼中闪烁出点点光芒。
有风吹来,将她散发吹得往后飘,连带着,将一些愁绪也吹走。
吃过饭,许乘将周双送到楼下。
临分别时跟她说,“周又又,贴吧这个事情你不用管,我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周双摇摇头,“不必了,世道本来就不公平,又何来公道可言,这个社会总有人只手遮天,真相从来都是攥在他们手里,你想抢,谈何容易。”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别人的误会,习惯别人的指指点点。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这一路走来,她听过太多声音。
恶意,嘲笑,谩骂,诋毁...早就习惯了。
早就习惯没人替她主持公道。
早就习惯只有自己站在一边。
周双想转身进楼,许乘拉住她。
“你又怎知,只手遮天的不是我?”
他眉眼认真。
而后又说,“行,就当只手遮天的是那些人,可那又怎样,我照样可以将那只手砍掉,替你把光明要回来。”
“总之这两天你别乱想,事情我一定会处理。”他顿了顿,指尖收紧了些,“你也别再想...在桥边...那样的事,行不行?”
他眼睫垂着,眼底透着从未有过的乞求,带着丝丝紧张与害怕。
周双沉默和他对视了片刻,无声点点头。
许乘眼底漫起闪光的笑,声音都欢快了些,“还有,今年高三的秋游取消了,刚刚大家都在群里说,明天要去海边玩玩,一起?”
周双摇摇头,“可能不行,明天我要回趟老家,回去看看我外婆。”
许乘有点点失落。
很快嘴边又带起笑,“行。”
看外婆,他也要看。
第58章 快点请我去你家坐坐
周六中午。
许乘按照先前看到的地址,来到小牧镇江下村。
村口牌坊一进来,一条笔直延长的水泥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种着各式瓜果蔬菜。
许乘站在水泥路上,望着道路尽头那片房子。
他并不知道周双的家是哪门哪户。
想着得找个人问一下。
然后一偏头,便看见一位姑娘立在田埂上,双手揣着裤兜,歪头望着他。
十一月中旬的天儿还是挺冷的。
姑娘头上反扣着顶鸭舌帽,身上一件单薄的淡蓝竖纹衬衫,衣袖挽至腕上,衬衫外一件不算厚的开衫毛衣马甲。
腿上那条长裤,看着倒还算及格。
许乘盯着她愣了半秒,忽地咧出一个笑,模样瞧着有点傻。
姑娘一阵无语,慢吞吞走过来,“你怎么在这?”
“来旅行。”他张嘴就扯。
周双面无表情拆穿他,“骗鬼?”
“没有。”许乘脱下自己的外套,“只是骗你。”
周双:“...”还挺诚实。
许乘正对着她,他手里那件外套,绕着她脑袋一甩,披她背上,“没瞧见这风儿呼呼地吹?你穿那么少不冷?”
他甚至还帮着把外套的第二颗纽扣系了。
周双低头看一眼,觉得自己像套了件披风。
她没有叛逆地把外套还给他。
毕竟知道就算丢回他手里,他也会再次甩过来,甚至还可能会拽拽地说上一句,“再塞回来,你信不信我到你家楼下广播告白?”
...算了,披着吧。
“不冷。”她抬眼说,“如果你觉得冷,那说明你可能比较虚。”
许乘嘴巴抽了一下。
他好想攥住她那张嘴,威胁她你这么讲话是要被揍的......但没敢。
最后只是脸一扬,特意把眉眼挑得有些恶劣,“周老师,这话可不兴说。”
周双无知地眨眨眼,“什么意思?体虚还不让人说是吗?”
许乘眼皮抽抽。
他气哄哄地拽着她往前走,理直气壮地道德绑架她,“你家在哪?我来都来了,快点请我去你家坐坐。”
周双被拽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她指尖收紧,垂着眸。
许乘回过头来那一瞬,她问,“你特意跟来我老家,来干嘛的?”
声音有点苍凉,可是被风声一掩盖,又苍凉得不明显。
许乘下意识说,“来看外婆。”
周双一愣。
嗡嗡——
她耳朵一阵刺耳声响,忽地有点喘不上气来。
下一秒,又猛地抽回胳膊,撇开了脸。
许乘有一瞬不解,“怎么,不欢迎我?”
话落察觉她似乎有点不对劲,他正想探头去看她的脸。
一阵声响从右侧田野的尽头传来,许乘下意识抬头望去。
没想到这儿附近居然有火车轨道,绿皮火车这会正吭哧吭哧地驶过。
等他收回目光,发现周双已经抬脸看着他。
她表情自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不欢迎,走吧。”
她在前头带路,扯别的话题,“大家不是说去海边?你怎么不去玩。”
许乘微微蹙眉盯着她侧脸,没再瞧出什么不妥,才松了口气,“海边能有什么好玩的,一样是吹风,这田野的风不比它新鲜?我就爱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