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好的事情,你怎么会搞成这副境地?”
褚瑛犀利的双眼对上他的目光:“杜明焕办事不力,放虎归山。
“而他放走的是一头真正的虎!
“是先帝与端王双双栽培起来的一只与青龙共同拱护明堂的杀神白虎!
“不是我乐意如此,是老天爷也在护她!”
穆昶凝眉:“归根结底还是你大意了,三年前让褚嫣认尸之时,本就应该补上这个漏洞。”
他稍稍坐起一些,右手轻扶着滚烫的杯子,双眉之下又透出几分愠色:“世人都说你们褚家的公子小姐如何高贵谦逊,可你怎么能连自己的女儿都掌控不住呢?
“如果当时你们能够把褚嫣牢牢控制住,她就不可能撒谎。
“倘若她说出实情,你我立刻派人大肆追捕说不定还来得及。
“管她是白虎还是什么虎,只要她死了,也就什么都完了!是你们把这最好的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给葬送了,留下这样的后患!”
“我承认你说得对。”褚瑛道,“我的确是没有想到,岔子会出在自己女儿身上。
“我没想到她会对生她养她的娘家存有这样的心思。
“她竟然隐瞒了事实,选择在暗中等待月棠归来向褚家复仇!
“不过,如今再理论这些也为时已晚,不是吗?
“这危机不是我褚家一家之危机。
“当年若不是太傅大人找到我,我也是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么残酷的杀阵她都能逃脱活下来,她很可怕,所以你我才更好坐下来好好合计如何收拾残局!”
茶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外头细雨嘀嗒的声音,褚瑛的话语在其上显得格外清晰。
穆昶点头:“确然,眼下解决问题才是最为要紧。但她既然已经与晏北结盟,你想要避过这个案子却是不可能了。
“谋杀宗室后裔,等同欺君,一旦定罪,我也不可能包庇得了你们。
“就算我想护着,皇上追问起来,我也说服不了他。
“更别说此刻还有个沈家虎视眈眈,褚兄,此番你是在劫难逃,我实在亦无法帮你。”
褚瑛微眯双眼:“那你可曾想过,自从我儿被他们以刺杀官眷为名押入大狱之后,她直到如今也未曾露面,这是为什么?”
穆昶端起的杯子停在口边:“为什么?”
“因为他被杀的那天夜里,端王也死了。”褚瑛道,“她已经查到我就是布局谋杀她的主凶,必然会把端王的死联系起来。”
“可事实上我又无法分身在宫里布局,别说还要瞒过沈太后的耳目,所以月棠不会猜不到,我一定还有同谋。”
穆昶双瞳微敛。
褚瑛轻笑了一下,又继续道:“我今日出来之前,做好了打点,但朝中有这个能耐与我褚家为伍的人就那么多,如今晏北已经与她结盟,自然是没了嫌疑。
“再有就是你和沈家。
“你说哪怕今日我摆脱了他们,查到你头上,他们又还用得了多少时间?
“说不定,此时她已经锁定你太傅大人了!”
穆昶凝目不语。
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斗室里,气氛就显得更加沉郁了。
“那你今日来寻我,是希望我怎么做?”
“趁着晏北还在审杜明焕,你即刻以杜明焕戴罪为由,奏请皇上把皇城司使的职位交给此人,”褚瑛把一份履历放在案上,“月棠唯一的价值就是先帝承诺给端王府的皇城司,在她以郡主身份出现之前先把皇城司夺过来,让她在晏北面前失去利用价值,这是第一步。”
穆昶翻了翻这份履历,说道:“就算我动作够快,你大概也低估了晏北。
“他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皇上对他十分信赖。作为皇上的母族,于情于理,我也该敬让他三分。
“他若想得到皇城司,一定会出面阻止。
“再说,你怎么能肯定,月棠会一直蛰伏下去呢?”
“所以我说这是第一步。”褚瑛支肘,“你入宫去办这第一件事,随后我们再来解决根源。
“根源就是月棠,三年前没有办成的事,如今把它办成还不晚。
“还是当初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只要她死了,大家就都有好前程!”
昏暗的天光之下,亮起来的是寥寥的蒸汽,黯下去的反而是两双眼眸。
穆昶缓缓把手肘支在桌上:“如今她在靖阳王府,你怎么有把握能够杀得了她?”
褚瑛右手握成拳头放在案上,轻轻打开之后,桌上便多了一物。
“有这个作饵,我不信她不出来。”
穆昶道:“端王的东西?”
褚瑛点头:“去不了王府,那就在外行事。她不愿公开自己的郡主身份,岂不是更方便我们杀她了吗?
“我相信,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不难,无非也就是多调动几个高手的事。
“你亲手教养皇上长大,在他心里你就如他父亲一般重要。
“普天之下也都知道你是皇上最为信任之人,找个借口跟他调动几个皇宫侍卫,轻而易举。
“事情办成之后,如何善后,我相信也难不倒你。
“毕竟,最初想要杀她的人是你。就是有困难,你也一定会破除!”
茶水蒸气后方,褚瑛眼中已杀机毕现,而他的姿态却又恢复了从前的雍容。
穆昶凝思片刻,扬了扬眉:“你这一番谋算,我实在挑不出毛病。如果能够成功,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能不能成功,不就是看太傅大人你的决心了吗?”褚瑛语声更加缓慢,“我相信三年前你不惜让出皇城司予我,也要说服我来对端王父女操刀,一定是意念坚决的。
“那么时隔三年,虽说皇上已然登基,大局已定,可当年留下的首尾又闹出大祸,说白了她毕竟没死,那个秘密也并非密不透风,你此刻的心情应该也会像我一样焦灼才是。”
穆昶把举起的杯子又放下来。
他眉间染上些许秋色:“可你们突然状告沈家谋害皇子,这一剂药实在下得过于猛了。
“先前皇上找我,也说到了当年落水之事。”
“什么?”
穆昶拢起了袖子,起身踱步:“大皇子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皇上好像仍然惦记着此事。”
褚瑛望着立在屋中的穆昶,也站了起来。“此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穆昶回头瞅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端王交给大皇子比额定人数多出一倍的侍卫,另外再加上按规制配备的礼官、侍者,我根本就靠近不了皇船。”
“那难道真是沈家?”
穆昶把脸转回去,背对他道:“眼下追究这层,显得多余了。我更关心的是,大皇子到底是不是真死了?”
褚瑛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缓声道:“若大皇子的死与你无关,那就算他还活着,于你我也没什么威胁。”
穆昶点点头,神色恢复如常:“你确定那丫头就在靖阳王府吗?”
“自然能够确定。”褚瑛哂道,“若不是为了摸清楚情况,我早就约你见面了。
“大理寺那边应该进展颇快,我们也该行动了。
“你先去宫中请命,我这边同时向月棠下饵。
“等你出宫,也差不多是时候。
“届时等她人死,再把尸首处理掉,杀晏北一个措手不及。
“等他反应过来,便什么证据也没有了!
“只要月棠不能出面,任凭杜明焕说什么,凭我褚家遍布在各大衙门的门生力量,定然能够翻盘。”
穆昶沉吟,这时门下铃铛却又响了起来,还伴随着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褚瑛说了一声“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老爷!大理寺那边传话,靖阳王亲自提审大公子,随同他一起的是皇城司副使郭胤!”
褚瑛凝目:“郭胤和窦允都是端王的心腹,而且跟随端王办过不少年的案子,他们有的是手段逼供!
“太傅大人,我儿若是吐口,他们一定会顺势追究到底,我褚瑛若是扛不住了,也免不了要请太傅大人出面帮忙扛一扛了!”
穆昶思虑片刻,说道:“你先让人退出去。”
褚瑛挥袖让人退下。
穆昶脸色凝重:“晏北亲自提审,还有端王府的亲信在侧帮助审讯,恕我直言,令郎扛得过今日,也扛不过下回。
“你若当真想要保命,我有一言,也不知你听不听。”
“什么话?”
穆昶却道:“你说呢?”
褚瑛冷冽目光里突然炸开了火花。
穆昶这时拿起了手边的斗篷:“皇城司的事,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这个不难。
“月棠的确不能留着,你一旦打点好了,我也能够立刻配合。
“但令郎这边,我的话你须仔细考虑。
“晏北雷霆手段,你应该也很清楚,一旦从令郎口中套取了供词,那你我做什么都白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