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目光惊诧,快步走上前来:“方才是小的多嘴,皇上不喝,也无大碍。”
皇帝哂笑一下:“可那是先帝钦命持玺听政的太后,朕不能不尊,是不是?”
太监默然。
就在这剎那间,皇帝把碗端起来,一口喝毕。
“皇上!”太监惊慌夺碗,“小的还不曾试过口!”
“无妨。”皇帝将碗递归去:“太后公然送过来的赏赐,怎么可能会有毒呢?”
太监不出声了。
“常玉。”皇帝又道。“你把碗送去永福宫,替朕多谢太后与沈小姐的美意。
“再带上四色点心,算作我给太后的回馈。”
……
昨夜宴请晏北,一顿饭吃到近戌时才散。
一坛醉仙楼的竹叶青被二人喝到见底,恰逢月光升上来,照亮重重迭迭的屋檐,月棠心底骄傲升起,又趁着酒兴,拉着他把端王府几大主殿瞻仰了个遍。
今早起得就有些晚。
一问韩翌,原来早就来过了,因她未起,便先出门去寻了他祖父的同僚。
随后窦允和郭胤各自前来拜见。
坐下来寒暄了一会儿,侍卫才悄悄来禀报,说是二位同来还有两辆马车在门外等候。
原来他们俩竟是带着家眷前来的,因为曾提前打招呼,故而不曾让两位夫人一起进来。
月棠对着他俩叹了口气,然后让兰琴带着贺氏去接两位夫人进来。
随后窦郭二人去往衙门,月棠留下女眷说话,又挽留二人用了午膳,顺道打听一些朝堂内宅之事。
窦夫人敦厚持重,言语不多,但恰到好处。郭夫人快言快语,性子爽利,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送走二人之后,日光已经西斜。
到了房中,见案上摆着一摞帖子,一部分是宗人府和内务府等衙门递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城中大户女眷投递来的。其中却有一张赫然写着“沈府”。
她抽出来一看,是沈奕连同其夫人作的邀请。
贺氏恰好捧着簿子进来,斟酌着说道:“先前听魏大人说,沈家小姐今日入宫为太后侍疾了。又说,先前太傅府大小姐的轿子也抬到宫门下了,似乎穆小姐也入过宫。”
月棠闻言顿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话,随后走进来的兰琴又道:“郡主可猜到穆疏云为何会在这当口入宫?”
“为何?”
“昨日宫宴上的风波,已经被人传出去了。从昨夜开始,各处人员汇聚之处都在讨论穆疏云的行径。暗中更有许多人推波助澜,说穆家小姐比起先皇后德行差远了,明里暗里就是说她不配母仪天下。”
月棠了然点点头:“沈家干的。”说完她问道:“穆疏云入宫这一趟,可曾闹出什么风波?”
“奴婢特意差人前往靖阳王府问了问,王爷那边不曾听说有什么消息。而且穆疏云很快就出宫了。”
月棠嗯了一声,再看一眼案上的帖子,把它放到一边,拿起贺氏呈上来的册子翻看。
“魏章呢?”
忙活了几日,整个王府所有该入册的都已经入册了。接下来只等魏章把从前先帝用过的那批侍卫挨个地查一查行迹,就可以筛选出一批靠谱的人选引进王府来了。
“从昨日就出去了,到如今还没回来呢。”
兰琴给她肩膀上搭了件衣裳,余光瞥见庭院里走进来的人,又道:“韩大人倒是回来了。”
月棠也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韩翌行色匆匆,已经快步走到了庑廊下。
“进来吧。”她说道。
韩翌步入,匆忙之下行了个俯身礼,然后道:“郡主,臣已打听到当年案子的来龙去脉,穆太傅的父亲当时倚仗权势,卖官鬻爵,收受了大批银两,遭人揭发,状子直接递到了先帝案头。
“先帝大怒,派人暗中搜集罪证,随后把穆父打入了牢狱。
“但几个月后,先帝还是网开一面,将原本判下的十年徒刑抹去,只是免去其官职。
“后来穆父出来后,穆太傅及其两个弟弟同时辞官了,举家搬去了江陵。”
月棠道:“穆昶后来才辞官,意思是这案子没有牵涉到他们兄弟?”
“因为穆父犯事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统共就是那两年里,以十万两银子卖出去三个官位,故而当时只捉拿了穆父。
“穆昶三兄弟都未在相关职位上任职,所以没有受到牵连。”
“那为何后来皇上赦免了穆国丈,反而他们又要辞官归乡?”
“臣也觉得蹊跷,仔细追问了一番,才打听到很可能让穆家合家搬离京城的,是先皇后的决定。”
月棠沉吟。
穆家搬出京城的原因,她只知道是因为犯事。却不知道穆家本来已经无罪了,穆皇后却还是让他们辞官回去。
想了下,她问道:“当初告他们的是谁?知道吗?”
“不知道。”韩翌摇头,“据说那状子是直接投到先帝跟前的,事后没有一个人知道是谁揭发,先帝也未曾透露。”
月棠又默了一默。
诚然树大招风,凭皇后在朝堂上的威望,以及先帝对她的敬重,让已经露出把柄的娘家在那风口上退居江陵避开风头,也是明智的。
只是凭野心勃勃的穆昶,他们甘心顺从吗?
会老老实实地蛰伏吗?
在二皇子去往江陵之前,他们是否曾为扭转当时的局势做过一些努力?
他们又是在何等机缘巧合之下,顺利从帝后手上接过了代为抚养二皇子的重任呢?
月棠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一看韩翌鬓角的汗渍,顺手把桌上一条帕子丢了给他:
“虽是叫你尽快把事办好,倒也不是叫你累成一头驴。
“你是我端王府的长史,在外代表我永嘉郡主的体面。
“日后不管见了谁,你都把腰杆给我挺起来。
“若再让我看到你唯唯诺诺,就不用干了。”
韩翌慌忙抱着这帕子,怔愣抬头,好半日才回了个“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原来被算计了
韩翌出去之后,月棠一个人坐在窗下煮茶。
晴朗了不到几日的天又阴了下来,窗外兰琴正在调教挑选出来的一批太监侍女,她如今是王府的掌事姑姑。
贺氏,哦,梅卿,她叫贺梅卿。此时她站在旁侧认真地看兰琴说话。
自住进来后,端王府已经一扫褚嫣在时的萧条,每个人都在为经营起这座王府而忙碌,就像是寥寥数年之前的景象。
“郡主,”霍纭走进来,“沈家那边打发人来问,早上递过来的那一张帖子,不知郡主收到了不曾?属下该如何回复?”
“就说我出门了。”月棠看他一眼,“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沈太后把沈宜珠接到宫中,是钻了这个空子,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戏台子已经给他们搭好了,先让他们唱,不要急着搭理。
“我们办我们自己的事。
“别忘了王爷的死因还未曾揭露,不揭露,就没办法向穆家复仇。”
如今可以肯定端王的死与穆昶有莫大干系,但又如何呢?不知前因后果,连从哪里去攻破穆家都不知道。
皇帝从五岁多起就由穆家接手,纵然身边也有足够的侍卫以及使唤的人,但如果从那时起,穆家就起了把二皇子推上皇位的心思,那皇帝在江陵十年,其实不可能建立得了了不起的势力。
穆家在尽心尽力教养他的同时,如果不能牢牢把控住他,谈什么从中获利?
皇帝对穆家的依赖是事实存在的,也不得不依赖于他们。
如果月棠像对付褚家那样对付穆家,那就等于削去了皇帝的臂膀,皇帝绝不会允许。
沈家会递帖子过来,是她意料中事。
宫宴上对穆疏云发威,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有意为之。
之所以当众否决提议穆疏云当皇后,一是为了掐灭穆家的心思,再一个就是为了引沈家出手。
穆沈两家相斗于月棠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可能借沈家的手把穆家的把柄逼出来,倘若沈家实力足够,能把穆家一举拿下,那就更好了。
但这沈太后也不是省油的灯。眼下月棠占据主动,并不想积极响应。
“那王爷的死因,该怎么往下查呢?”霍纭挠了挠头。
月棠望着桌上放着的花名册,对他说:“你是不是还没捞着差事?”
霍纭有点不好意思:“属下想到仪卫司捞个头领当当,师傅不准。他说我办事毛躁,让我就到永庆殿听候郡主差遣。”
月棠笑一笑:“那你就去办个要紧的事。
“你带几个人去查清楚二十年前穆皇后临产之时,所有就近伺候的人。当时内务府应该会有记载,当中每一个人不管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全都报个结果来给我。
“我总觉得皇后与母妃同日临产背后,或许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穆家犯事是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