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俞善摇头,“老奴没那个资格。
“先帝驾崩前一日,正好听到二位皇子遇险的噩耗传来,病情突然转急。
“端王爷闻讯之后紧急入宫侍驾。太医说先帝需要静养,王爷就吩咐殿里只留下两个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伴随先帝的宫人侍候。
“所以那几日里,老奴等人只在外殿做些传水送食等活。”
月棠下意识往紫宸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外殿距离内殿也不远,那天夜里,里头有什么响动,外头应该也听得着。”
“正是,”俞善俯首,“那天夜里我们都听到先帝与王爷争执。”
“怎么争执的?”月棠顿一下,“我父王向来敬重皇伯父,他怎么会和皇伯父争执呢?”
俞善看了看左右穿梭的宫人,欲言又止。
月棠便拿着簿子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缓步走出门坎,朝无人的拐角处漫步而去。
俞善跟上来,说道:“那天是半夜,先帝小歇了一会儿起来,就在伏案看折子。端王爷陪着在旁边说话。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先帝怒斥起王爷,责怪王爷为何让大皇子前往江陵迎接弟弟?还问是否诚心要害死他们!
“这等罪名,便是端王爷也当不起。王爷自然极力分辨,可是先帝当时以为痛失双子,心痛难当,争执得就越来越厉害了。”
“那为何会断言我父王是自戕而死?”
“因为后来沈太后来了。沈太后把门一开,我们都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端王爷。
“而当时先帝已经病入膏肓,不可能还有力气赐死王爷。”
月棠把身子转了过来。“当时殿里还有谁在?”
“没有人。”俞善摇头,“争执声起时,在里头伺候的两个宫人也被喝退出来了。”
“那你还看到什么?”
俞善回想着:“我们跟随太后进殿时,皇上躺倒在龙榻之上,两眼定定望着太后,手指着地上的王爷,当时已经无法言语。”
俞善咽了咽咽喉,似乎还心有余悸。
月棠眼眸之中露出了锐光。
她把负在身后的手紧了一紧:“殿里争执到那般凶险,以至于我父王都举剑自残了,为何你们也都不曾入内?”
“我们不敢。之前曾试过叩门,可先帝把我们喝退了。而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两手握了握才往下说道:“在我们靠近的前后,先帝刻意止住了话头,似乎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
“不过我们也明白,先帝和王爷几十年来手足情深,从来不曾有过争执,此番争的这般厉害,想必也是不愿露于人前。”
月棠直直地看着庑廊窗户上的雕花,许久没有声息。
俞善的话应该就是如今世人广为流传的端王的死因。
因为他们都亲眼看到了端王死于刀剑之下,而唯一在场的皇帝病重无力动手。
可即使当场无人能够将端王杀于刀剑之下,就能够断定他是自杀的吗?
她把身子转回来:“先帝驾崩的具体时间,离你们入殿发现我父王尸体时,有多久?”
“随后不久的事。”俞善想了想,“绝对不出半个时辰。”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语?”
“未曾。当时先帝已完全不能说话了。太医到来之前,他就昏迷了过去。”
月棠眉头皱得生紧。先帝虽说重病,但在临终前还能与身强力壮的端王争执那么久,可见还没到油尽灯枯之时。
那么驾崩于当夜,纯粹是因为端王与他争执,激发了他的病情吗?
“他们吵了多久?”
“……少说有半个时辰。”
月棠冷冷挑起嘴角:“沈太后当时所居的椒房殿就在紫宸殿后方不远,吵了半个多时辰,她才去?”
俞善显然回答不上来。
月棠目光投向远处紫宸殿高高耸立的屋檐,即使漫天阴云之下,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也依然金灿灿的。
沈太后不但等到吵了半个多时辰才去。而且她去到的时候,端王正好已经死去。
她是怎么掐好这时间的?
“那两日在殿中服侍的两个宫人呢?”她把背着的两手放下来,神色恢复如常。“他们如今在哪当差?”
俞善长吁一口气。“他们死了。”
月棠抬头。
“先帝驾崩之后不久,约莫在如今皇上除服之后,二人被派往皇陵守陵。
“一个月后,正在建的皇陵土方塌了,刚刚把巡视中的他们俩埋了。”
月棠听着笑了起来。
两道锐利的光芒自她眼底直射而出,迸向了无边际的远方。
她卷起手里的几本簿子,迈开两脚:“回殿吧。”
俞善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脱口道:“郡主!”
月棠停步。
俞善上前,两眼里充满了疑虑:“小的还有一事,也不知说出来对郡主有没有用处。”
“说。”
“那天夜里小的入殿之后,看到书案上摆开了文房四宝。先帝素日用来颁布重要诏书的那方玉玺侧放在旁边,上面有未干的印泥。
“旁侧的笔也是沾满了墨汁的。”
月棠立住未动。
俞善咬咬唇,接着道:“老奴的意思是说,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先帝刚刚立下过一份要紧的诏书,但当时满殿之中,并没有看到这样一道圣旨。”
“要紧到什么程度?”
“老奴只记得,当初先帝册封当今太后为皇后、后来又特允太后持玺听旨的那道诏书,上面盖的都是这方印玺。”
月棠握着簿子的右手又收紧了。
册封皇后以及允准执掌玉玺,都是国之大事。
用同样的玉玺立下的诏书,自然也应该是同等重要的大事。
如果真的有,那是先帝还另立了遗旨吗?
“俞公公!”
这时远处有太监扬手招呼起来了:“端王府的月例章程办好了。”
俞善立刻支愣起身子,压低声音道:“方才老奴所述,还请郡主不要与人言。”
月棠把目光投到他脸上,片刻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铜牌:“若遇到什么危险,凭这个到端王府来求助。
“这几本册子,我借回王府翻一翻。过几日还回来。”
说完她上前接过太监双手递过来的文书,走出了院门。
甬道长长。
天空被框出来一片长长的烟灰色。
所有听过的话语还在耳朵里翻滚,滚得人耳朵发烫。
“郡主!”
到了先前分道的树下时,叶闯从树后走出来。“穆疏云恐怕是要向沈小姐下毒手!
“先前去过穆家马车里的太监是紫宸殿的人,他回来后立刻找人端着几样御膳房出来的点心直奔永福宫,找到了在御花园种花的沈小姐。说是皇上赏的。”
月棠停步望着他:“那她吃了吗?”
“未曾。”叶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虚了,“属下斗胆,猜想郡主或许不愿穆疏云得逞,便悄悄往点心里撒了些泥。”
月棠哂道:“既然是打着皇帝的幌子,肯定吃不死人。
“真吃死了麻烦也就大了。”
说到这里她神色一顿:“先前那太监呢?”
叶闯道:“他在沈小姐的住处外头转悠。”
“在那里转悠?”月棠转身,“那就不一定是点心有问题了!”
她目光闪烁:“知道那太监的名字吗?”
“刚才听到了,叫阮福!”
月棠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沈宜珠的屋子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应该的东西?
“没有的话你就再守一守,看那个阮福什么时候进去!”
叶闯愣了下,随后立刻去了。
月棠在花坛边坐下,招手让跟随在身边的侍卫上来:
“你去找个打杂的小太监,说阮福公公让他出门去穆家马车里告诉穆大小姐,沈小姐在御花园里吃点心,让她赶紧进宫来!”
侍卫也立刻去了。
月棠看了看四面,找准了最近最清静的一座宫殿,走了进去。
刚把脸贴上墙上的花窗,就见穆疏云已经远远上了甬道,正带着她的两个侍女,朝御花园方向而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奸人行径
从小在宫里进进出出,月棠对各宫殿之间的路线依然烂熟于心。
她选了一条避免被穆疏云发现的路到达御花园,还略略抢先了一步,找了位置藏好之后,后者才刚刚到达。
这是离永福宫最近的小花园,透过墙上窗户缝隙,可以看到沈宜珠正带着两个宫女在侍弄几盆兰花。
少女身穿素衣素裙,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身处高低错落的原木之中,配合优雅的举止,场景十分养眼。
前方园门的那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只见穆疏云也停了下来,她也站在了墙下,透过窗户向内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