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看好他!”月棠深吸气,“然后派出几拨人,一拨严密盯着穆家,若有可能,入他们府里去探一探!
“另一拨去盯着沈家,沈黎已经去见过被抓的禁卫统领,这个消息很快会送到沈太后耳中。
“这两边,都不要疏忽!其余的见机行事。
“穆疏云竟然能够果断下得了这样的毒手,就不能小看她了。”
……
穆昶今日天擦黑时才走进家门。
朝中事务忙碌是其一,其二是自月棠露面之后,随着褚瑛死,她回府,朝中稳定的局面开始动荡,沈太后在度过了最初几日的失措之后,很显然已经回过神来了。她明目张胆地让沈宜珠入宫就是最明显的信号。
这表面上看是穆沈两家对皇后之位的争夺,实际上事情因为月棠而起,穆疏云失去顺利成为中宫皇后的先机成为重要的节点——到底还是月棠阴魂不散,搅起了这番风雨。
乌云压顶时,穆昶坐在空荡荡的房室中,回想起自己对未来的布局,原本是应该一路顺畅的。
原本不管朝中有几方势力,他都只需要安静坐在太傅位置上,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即可。
所以最初杜明焕在朝堂上被控告涉嫌伤害永嘉郡主,他都能够做到袖手旁观,绝不主动探问。
他相信褚瑛会办好的,但他偏偏办砸了。
褚家的倒台,让沈家失去了一股巨大的阻力,月棠又断送了穆疏云的前程,让沈家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迫不及待地往前冲了。
不管沈家是想夺取皇后之位,还是对将来有更大的图谋,穆家都是他们必须打压的对象。
换言之,从胡同里回来之后,月棠看着像是什么也没做,实际上却把沈家直接推到他对面来当了敌人。
穆昶心里烦闷。
恰巧宫里来人说永福宫那边出事,说有人往御花园里放蛇,随后死了个太监。
那太监还是紫宸殿那边当差的,都知道皇帝与沈太后之间的关系,发生这种事可想而知多么微妙,这一趟他非去看看不可。
到场后看了尸体,又看了被抓到的那两条蛇,再盘问了事发时间,看来就是这死了的阮福在永福宫搞名堂。
想到这里,他又暗地里埋怨皇帝。
小时候看着他还很机灵,读书学问一点就透,后来越长大越钝了,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又是点个让人一言难尽的状元,又是背地里使人干这些阴私,怎么净干不着调的事?
穆昶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想到了像见光就疯长的葱葱翠竹一样的月棠。
到底是不一样。
他叹着气,喊了大理寺的人过来处理。
蛇虽然不该出现,但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谁能证明蛇一定是阮福放的?
但是离开前,一直抿唇不语的沈宜珠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还是让他心生疑惑。
不过不管了。
他生气,气得连皇帝那边也不想去了。
他直接回了府。
夫人今日应该还在忙着二房丫头议婚的事,索性去了书房。
才进了院子,就看到穆疏云在庑廊下走来走去。
待走近了些,他又看到了她惶惑不安的神色,以及并不算十分整齐精致的衣着。
“父亲!”穆疏云颤着双唇,“我可能闯祸了。”
穆昶不觉得他能闯什么大不了的祸,因此继续往屋里走。
但跨过门坎后他突然顿住。
“你说什么?!”
穆疏云双手紧攥着裙裾,唇色更白了:“女儿把阮福杀了。”
穆昶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来:“永福宫的事是你干的?”
穆疏云点头。
穆昶瞪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停下打开香炉的手势。
穆疏云咬了下唇角,又上前道:“我让人往花园里投蛇,用以绊住沈宜珠,与此同时让阮福找借口去万华宫投了个娃娃。
“后来被沈宜珠提前回房撞破了,我就杀了阮福。
“本来以为善后做得干净,可刚才,刚才我听他们说才知道,投蛇的那个太监,他失踪了!”
穆昶手里的香炉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傅的反击
眼前的穆疏云还是平日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模样,穆昶却突然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睁大眼站了起来。
“这件事情不是皇上的主意,是你自作主张买通阮福对沈宜珠下手,失败之后又把阮福杀了?”
穆疏云用力地咬着下唇,缓缓点头。
“你为何要去做这件事?”穆昶朝她前进了一大步。
穆疏云红了眼眶:“我需要夺回我的皇后之位,而沈宜珠如今是我最大的威胁。”
“可你怎么敢与紫宸殿的人连手?”穆昶震惊地望着她,“这件事情你不曾与我通过气!”
“但是皇上默许过!”穆疏云把皇帝朱批过的那个折子放在桌上,“我那日去找过他,他给了我一份承诺,他也希望我能为他解除沈家目前带来的这个威胁。”
穆昶把它拿起来,两颊颤抖:“他如今还需要仰仗穆家和靖阳王府共同支撑他,他给你这个承诺,是让你为他卖命吗?”
穆疏云神色微变:“即便如此,也值得。我们穆家不也还是要利用他上位吗?
“二十年前祖父因罪罢官,穆家从叱咤朝堂的国丈府沦为一介平民。
“是父亲亲口与我说过,穆家一定要凭借抚养国君的功劳重回巅峰,最终还要超越当年,成为天下不坐皇位、但权势最大的掌权者!
“因为只有手上有着足够大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所以您还说过,一定要让女儿成为皇后,要让将来的太子、国君身体里都流着穆家的一半血液。
“你说我们要当魏晋王谢,不能让皇权左右我们的命运,而是要反过来掌控皇权,由我们穆家来主宰让谁坐那个位置!
“这一次女儿被伤及了切身利益,为他卖命又算什么!只要最终我获益,不就行了吗?”
穆昶望着她冷漠而坚定的脸,一时之间竟然失语。
二十年前穆家因罪被贬时,穆疏云还没有出生。之所以把这些过往记得清清楚楚,自然是一夕之间遭遇了从云端跌落的穆昶与夫人这些年来不断灌输给她的。
没错。
二十年前的穆家多么风光。
本来老父亲就已然位列三公,是当朝的御史大夫。
而妹妹凭借着幼年与刚刚即位的先帝一道婚约,顺理成章地入主中宫成为皇后。家族中几个堂妹,也都分别嫁给了高官子弟。
妹妹与先帝有着少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婚后琴瑟和鸣。先帝刚刚登基,怀揣着一番大志向,却又被一帮老臣压制着,理政之上殚精竭虑。
妹妹闺中积累了不少学识,入宫之后为了给先帝排忧解难,又学习古今贤士的雄韬伟略,成了一个称职的贤内助。
在日积月累的相互扶持中,帝后夫妻感情日渐深厚。前三年先帝后宫干干净净,纳妾蓄婢之事,绝不曾有。更数次在文武百官面前感念皇后的付出。
由此引来的,自然就是先帝对穆家的恩宠。
即使那个时候,妹妹隔三岔五传老父亲和他们兄弟入宫敲打,警告他们越是受宠,越是要低调做人,可穆家的声望依然如烈火烹油,势不可当了。
也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生出胆子,认为听从下面人的游说,放几个官位出去,给家族积累点弄权的资本,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谁知道让人告发了。
不但让人告发,先帝还大为震怒。
认为穆家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竟然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老岳父打入了牢狱之中。
而更让穆昶失望的是,他的亲妹妹,那个被先帝深深信任和敬重的中宫皇后,明明有能力替老父亲说情,请求先帝饶恕穆家这一回,她却偏偏一句求情的话也没说,反而还帮着先帝怒斥穆家,怪责娘家人不听她的提醒,以至玩火自焚。
她姓穆啊!
最后先帝免除了老父亲的牢狱之灾,只是以削去他的官身作为惩罚,可穆家终至全体辞官归乡,远离了权势。
作为一个穆家出去的小姐,她怎么能对娘家人如此绝情?
穆昶太失望了。
也是自那时起,他对皇权二字生出了寒意。
原来即使风光如当时,即使家中出了个为皇帝那般敬重的皇后,风光荣耀也不是长久的。
真正长久的荣耀,当然是成为皇权操纵者。
只有成为世家门阀,拥有左右皇权的力量,才能真正扬眉吐气!
原本,他与老父亲的确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栽培二皇子的,二皇子是穆皇后嫡出,照先帝对穆皇后从一而终的敬重,哪怕是没有被明确立为太子,这个唯一嫡出的皇子登上皇位简直十拿九稳。
可谁知道后来出了各种差错……
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