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穆家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也未必。”月棠眼神凉凉望着地下,“皇帝是穆家手里登天的长索,失去皇帝,穆家所有的野心都要泡汤。
“倘若穆家不再值得皇帝苦苦倚靠了呢?那我不认为穆昶还能稳住,不露破绽。”
晏北缓慢地点头:“也对。但要做到这一步,也不是那么容易。”
“郡主。”
魏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拱手给二人行礼之后,他走进来。“穆家昨夜有动静了。穆昶回府之后,属下斗胆入内探了探,发现他们派出去了大批人马,分几个方向分别对我们端王府和靖阳王府做了埋伏。”
“靖阳王府?”晏北冷笑:“他还敢盯我?”
魏章笑了笑:“恐怕这个时候,穆昶已经知道王爷正在端王府了。回头您出门,必定跟上一串尾巴。”
“这个老贼!”
晏北一拳想砸下去。
半路想起来这是月棠的家,生生又收了回来。
魏章笑意未止,又看向月棠:“另外,方才一大早,大理寺有人控告郡主涉嫌在永福宫行凶杀人。
“他们还从禁军营拿出了郡主昨日入过宫禁的证据,言之凿凿说,郡主在临近永福宫的小花园里放蛇害人,事后还把买通的太监毒杀灭口了。”
“混账!”
晏北再也忍不住了,一掌劈上了桌子。“这肯定是穆家干的,他们这是疯了,还想倒打一耙?!
“——不对,恐怕有阴谋!”
说完他一看月棠和魏章都在看着自己,又道:“人家都欺到头上来了,你们还这么平静?”
月棠瞥他一眼,蹲下去心疼地看着被他拍过的桌子,说道:“慌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刚才说难办到的事情,眼下就是现成的机会。”
她站起来,看向魏章:“如今告到什么地步了?
“已经告到皇上面前了。昨日阮福死后,沈太后那边就已经拉着沈宜珠闯到紫宸殿去过了,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非要讨个说法。
“巧的是,先前告郡主的那几个人到达紫宸殿时,正好穆昶夫妇带着穆疏云在殿内探望皇帝。
“如今皇帝已经派人把沈太后请过去了。
“我估计,宫里的人应该也马上就要到了。”
说到这里,他转身往外瞅去,随后道:“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由韩翌亲自领着,匆匆跨进了永庆殿的院门。
“圣上口谕,传永嘉郡主即刻入宫见驾!”
“好,我接旨。”
月棠颔首,目光示意韩翌把人带下去,然后交代魏章:“你把那太监看守好,按我私下昨日交代给你的去做便是。”
晏北看了看他们:“那我陪你入宫去?”
“不用。”月棠跟他招了招手,“你也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等晏北把耳朵送过来,她挨近说了几句,又把面红耳赤的他推了回去。
“事情闹大点,无妨。”
晏北嗯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走了。
月棠又喊来韩翌:“王爷带过来的那人,先交给兰琴,我回来再见见他。”
说完让侍女取来斗篷,披上后稳稳出了门坎。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打死出头鸟
人都聚在紫宸殿里。
皇帝自然高坐在宝座之上,他手里拿着言官们递上来的状子,看起来凝眉沉默了已经有很久。
月棠进殿的时候,他立刻抬起双眼,目光投了过来。
月棠先俯身行了礼。
然后朝皇帝右首同样脸色凝重但略带探究的沈太后也行了一礼。
在他们俩的下首,左边坐着穆昶一家,右边则是沈宜珠。
这些人在月棠行礼的同时都已经站了起来。
堂下立着几位言官,手持笏牌,自打月棠一入宫,他们的目光就定定投向了她,不用说,这自然就是状告她的几个人了。
简直是三堂会审之势了。
月棠没有给任何人先说话的机会。行完礼之后,她目光大剌剌扫了一圈,落在穆疏云身上:“你让开。”
穆疏云昨日得了穆昶撑腰,今日有备而来,早就摆出了胜利者的雍容。
再说沈宜珠就在眼前,她怎么能落于下风?自然是端正矜持,大家风范。
此时听到这话,神色却不由一僵:“郡主这话何意?”
月棠道:“我堂堂先帝钦封的永嘉郡主,何等高贵!你们这帮臣民都能够坐着,该不会还要我站着吧?
“既然殿中没有多余的座位,只好委屈没有官身的穆小姐让位了。”
一席话让穆家人和皇帝都坐不住了。
穆疏云最烦的就是月棠这副自诩宗室之女高高在上的嘴脸。生怕旁人不知道当年先帝对她的那点早就过时了的恩宠,见天儿地抬出来给自己加威,恶不恶心?
她见皇帝已然看向了一旁的太监,似乎有赐座息事宁人之意,便忍着把指甲掐进手心里,扯动嘴角道:“自然是不敢轻慢郡主。只不过沈小姐也没有官身,郡主为何不让她让位?
“郡主偏心,云儿可不依。”
她这般似嗔似恼,既把矛盾挑出来了,又以小女儿的娇态为自己做了掩护。
月棠要是执意让她让位,那就明摆着告诉大家她是来挑事的。要是转头去问沈宜珠,沈家莫非还会在她穆家人面前认输,把这位置让出来?
在沈家人面前也讨不到座位,看她这个郡主还怎么下得来台!
沈太后昨夜里就收到了沈黎递上来的奏报,胡同里的事她已经一清二楚了。
她已然肯定,月棠绝对已经知道穆家是褚家背后的同谋。
这丫头竟然不声不响查到了这一地步,整个后半夜她辗转反侧,为此难以入眠。
对沈宜珠下黑手的人,她心里大致有数,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早上言官们突然状告月棠就是昨日对永福宫下手的人,她怔愣之后半信半疑。
疑是因为她不相信一路所向披靡走过来的月棠会这么傻。信,却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所以带着沈宜珠过来后,她并没有选择多开口,此时穆疏云把矛盾引到了沈家这边,她也不曾开口,只是把目光反复地在穆家人和月棠脸上游移。
穆昶轻捋着短须,淡漠端坐着,似乎不愿介入小女儿们这等纷争。穆夫人也做出贵夫人姿态,翘着兰花指,端着玉盅,神情闲适地轻抿香茗。
穆疏云一脸娇态,却双目灼灼,等着月棠的回应。
月棠等到所有人声息全都静止,才响亮地嗤笑起来:“原来我在官员眷属们面前,不但要讨位置坐,还得给出解释才能有资格讨。”
她面向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早上才刚涂好蔻丹的手指甲:“既然穆小姐坚持不让座,那我就站着吧。”
皇帝看了这许久,朝太监招手。
这一次他的话又被截住了。月棠在他抬手的瞬间突然侧首,睨向了旁侧的几位言官:“对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一个郡主在臣子们面前竟要如此低三下四,九泉之下先帝的脸面只怕都被打肿了,你们这些身负监察职责的言官是瞎了吗?
“对如此无礼之举视而不见,当着皇上的面,你们都不弹劾穆太傅教女无方、治家不严,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正等着穆疏云完成这个回合之后,接下来就大干一场的言官们惊呆了!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郡主的事迹,此番行事之前也仔细研究过她,可还是没想到她一来就如此杀气腾腾!
这难道不是为了审问她吗?
怎么他们连头都没起,就先被她反将了一军?
目光对上穆昶,总算找回了冷静。当中一人道:“郡主此番是作为被告带上殿堂来的,皇上便是不给赐座,也是有道理!”
月棠抬手掩唇,笑得前仰后合:“所以说,在座各位都是来审判我的判官?包括穆小姐?”
言官们答不上话来。
既是审问,的确穆疏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连穆夫人也不应该在。可让她们离去……她们怎会答应呢?
“你们说要审问我,那必然是拿到了我的确凿证据。有人证和物证吗?”
月棠逼问他们:“有人亲眼看到我杀人吗?还是有人亲眼看到我放蛇?我哪只手杀的人?用的什么武器?在哪里买的蛇?又是怎么送入宫的?
“把证据拿出来,我就承认你们有资格审问我。”
言官们默然无语。
当然不可能有人证和物证,就算可以捏造,在这么细致的质问下,编造的谎言也会如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为首的人硬着头皮又道:“是下官措辞有误,实为在调查永福宫一案时发现郡主具备嫌疑,所以请郡主到场问一问。”
“措辞有误?”月棠冷笑,“身为言官,连话都说不好,是怎么当上言官的?”
她面向上方:“皇上,我建议查一查这几个人,他们是不是钻了谁家的空子买了官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