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后又把目光冷冷地投向了穆家这边。
穆夫人道:“即便这个是郡主口中所谓的证人,仅凭他又能说明什么?禁军营没有小女入过宫的证据,凭什么此人所说就是可信的?”
“我总会让你心服口服的。”月棠道,“魏章,把赵四一并带进来,面禀太后皇上!”
于是殿门外又被带进来一人,此人竟比那衙役还不经事,两腿打战的进来,还没到殿前就已经腿软跪下:“草,草民赵四,是城郊的猎户,以捕猎为生……”
穆夫人神情顿敛,这桩案子与猎户唯一能够扯得上关系的,就是那两条蛇!……
“禀太后,皇上,这赵四平日为城中酒楼送猎物获取银钱,也认得些三教九流之辈。
“前日下晌,有个三旬左右、五尺左右高身量的男子被人带过来跟他买了两条毒蛇。
“据他称,蛇身为翠绿色,长未及两尺,也不知昨日永福宫中逮到的两条蛇是否符合这特征?”
月棠还在代为叙述的时候,她下首的沈宜珠和上方的沈太后就都已经把身子支起来了!
“是!”沈宜珠站起来,“郡主,那两条蛇我去见过,与您所说完全无异!”
月棠看一眼脸色煞白了的穆疏云,再看向神色依然凝重的皇帝:“皇上,这赵四您需要亲自审问吗?”
皇帝道:“赵四你如实招来,去找你买蛇的那人,究竟是何人?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
赵四伏在地下:“草民不知他姓名,但若能亲眼看到他,却能够一眼指认出来!”
皇帝眼底波潮涌动,依然看不出是何底色。
月棠朗声:“皇上,我提议即刻找人去查,前日下晌,宫中有何人曾经离开过宫禁?也好锁定赵四口中这人是否宫中人了!”
皇帝沉息,终于道:“查!”
穆夫人内心气极,此时月棠已经明摆着冲穆家来了,哪怕是凭他这些证据还无法拿穆家如何,可面对这样的针对,皇帝竟然二话不说就顺着她的意?
在穆家那十年是白待了吗?
“皇上!”穆昶站起来:“郡主提供的这两个证人,并不能证明她没有买通宫人!”
“但他们的存在却能证明,在这宫闱之中,背后真凶究竟如何目无王法,如何目无皇上!”
月棠声音太清脆,令穆昶也顿了顿。
他只是想要栽赃她借刀杀人而已,而她却字字句句地指控他践踏皇威,给皇帝上眼药!
“皇上,”未等他回神,门口又来了个侍卫:“内务府采办的马车路过皇城司外大街时,路遇安厦门下当差的太监何寿!
“据何寿称,他有要紧的情况向皇上以及太后奏报!”
穆昶倏然间神色一变。
何寿,就是穆疏云买通的那个放蛇的太监!
只有宫门下的太监才有可能买到并且把外头的毒蛇带进宫,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机会被穆疏云接触!
本来应该由端王府或者靖阳王府的人亲自押送进来的何寿,竟然出现在内务府的采办队伍里入了宫?
穆昶看着正对面的月棠,承认大风大浪走过来的他,此刻也无法平静了!
原来是内务府!
魏章和晏北全部都是幌子,内务府采办的车辆才是她的真章!她竟然是以这样掩人耳目的手法把人带进宫!
内务府出宫采办的车辆,一去就是十架以上,藏个人轻而易举!
关键是那是皇宫采办,进出自由,谁敢查他们的马车,谁又敢冲他们动手?!
就算是他安排在宫门外埋伏的杀手,也绝对不敢对宫里的队伍造次!
即使他们在宫里也有准备,可押何寿上来的是禁卫,杀他们手上的人,这跟向晏北身边人下手意义完全不同!
——她心思竟然如此之缜密!
“小的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门口光影一暗,侍卫带来的人已经跨门进来了,扑通跪在地下就是几个大拜。
他抬头的瞬间穆疏云已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紧闭的嘴里牙齿都开始打起颤来!
穆昶一把在桌子底下攥住她的手!
“就是他!”
跪着的赵四腾得直起了身子,神情激动地把手指头指到了他脸上!“就是他跟草民买的蛇!”
“堂下何人?!”
皇帝拍响了桌子。
何寿哭起来:“小的是,是安厦门内当差的太监何寿,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话没说完,他已经抽起了自己的嘴巴。
“穆,穆小姐前两日找到小的,塞给小的两锭银子,让小的替她买两条毒蛇,然后趁着沈小姐在永福宫园子里的时候,投到里边去!
“等沈小姐被困在花园时,阮公——阮福,再以带领匠人巡察门窗的由头去沈小姐房里栽赃……”
“你血口喷人!”穆夫人忍着眩晕指着他斥骂。
“大胆!”月棠怒喝,“皇上问话你也敢抢白,难道穆家就是这么对待先帝先皇后的嘱托,过去十几年里,就是这么伺候皇上的吗?!”
穆夫人被她一语震退。
月棠冷笑地望着穆昶:“太傅大人,你看好了,这可是内务府带进来的人证,不曾经过我的手,我该不会有串通威胁他的嫌疑吧?”
穆昶垂在两侧的双手握成了铁拳。
何寿怎么闯入内务府队伍的?不用说他也能猜到了。
可如今反过来是他没有证据证明她串通!更没有理由指控她把手伸进宫闱里,将何寿带出宫去!
如此一来,早先准备好的说辞完全用不上了!
他缓声道:“郡主有如斯手段,谁又敢这般质疑你呢?
“既然人证已到,便可传三法司来人,将他们押下去审讯了!看看究竟是谁买通他们栽赃小女,等彻查出真凶来,在下定然会履行约定,登门给郡主赔礼。”
月棠笑起来:“事发在永福宫,太后还未发话,太傅也太着急了吧?
“穆小姐,你先站出来说两句?”
穆疏云早已失魂落魄,扑倒在皇帝脚底下落起泪来:“表哥!我是冤枉的,表哥!”
月棠冷笑:“先前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嫌疑重大,步步紧逼让我自证,怎么,如今你们求仁得仁,证人来了,结果却连站出来说句话的本事都没有?”
说着话的工夫她已经停在了穆疏云面前,目光与咫尺外的她相接:“一个毫无权柄在手的臣子之女,竟然也能够驱使得动紫宸殿的宫人行凶,还能在宫中说杀人就杀人,还敢向皇上求饶!
“我倒想知道,这是谁给的权力?谁给的胆子?
“昨日敢在宫里杀太监,今日敢在这殿里栽赃陷害我,明日是不是就要举着刀子闯进紫宸殿当主人了?
“——太后,您说是吗?”
上首沈太后早已阴沉脸色。
月棠已经拿出证据,她焉还能忍得住?
她厉声向身后太监发令:“穆疏云既被指控,此事太傅须当避嫌!
“即传沈大人进宫,着他亲自监审,把穆疏云及三个证人一起带下去,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让穆太傅心服口服!”
第一百三十二章 较量
沈家人入殿还得一段时间。
而此时穆疏云哪里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
她紧紧拽着皇帝的衣袍痛哭:“皇上!我不去大狱,我不去大狱!”
是啊,怎么能去大狱呢?
那可是吃人的地方!
大家闺秀,冰清玉洁,入了狱,更是不必做人了,他们堂堂太傅府丢得起这个人吗?
哪怕是狱卒们会看在穆家的面上多加照顾,可那等肮脏的地方,也绝对不是穆疏云这种打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能承受的!
六神无主的穆夫人强打精神,跪下求情:“不管皇上承不承认,穆家过去十余年照顾皇上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让云儿下狱,岂不等于是让她去死吗?
“还请皇上三思!”
月棠嗤地一声冷笑。
“原来先帝让你们代为照顾皇上,到头来就是让你们挟恩图报的!今日倘若拿不出人证,彻查不了这案子,那死去的阮福等于就是告诉世人,皇上也跟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她都敢祸害皇上了,皇上往年给你们的体面还少吗?到这个时候还提功劳,敢情是还要皇上赐你们一个匾额,犒赏她让皇上沾上了一身灰不成?”
沈太后听到这里,立刻道:“何尝不是呢?
“虽然你们一开始诬告的是永嘉,可也是因为她恰恰好入了那一趟宫。
“如果她不曾入宫,那么被灭口的太监,直接指向的背后人就是皇上!
“哀家虽然绝对不信皇上会如此不孝,可也得朝臣信,天下人信!
“你们还敢求情,可知你们差点就让皇上背上了弒母的骂名?!”
她沉着脸看向皇帝:“皇上,你优柔寡断,莫非还要因为过往的情谊放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