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北看了一眼月棠,站起身来:“我先去看看。”
说着又停步回头,伸手扶了扶月棠发髻之间那朵花,然后才又勾着脑袋,一溜烟的离去了。
兰琴在门坎下看见,忍不住笑意:“王爷在郡主面前,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月棠又从袖子里拿出菱花镜来看着自己头上,忽然她透过窗口,看向廊下站着的周云:“穆家闹出这么大风波,你打发人去看看街头到底什么情况了?”
不知正在想什么的周昀立刻称是,飞快到了外院,禀明了魏章,旋即就带着几个人,取了佩剑,一道出了门。
“我对京城地形还不是那么熟,不如我就去北边吧?劳烦各位兄弟去其他几个方向看看。”
出门到了街头,他立刻跟同行的侍卫拱手。
大伙没有意见,稍作商议之后,便就四散分开。
从端王府往北走到头就是皇宫。
周昀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穿梭在人群之中。
老百姓们与宫闱斗争相隔天远,但今日却也三五成群在议论著三年前的这件意外。
从如今往回头看,两位唯二于当时已经成年的皇子同时落水,成为了后续一系列事故的开端。
消息传到京城,才加重了先帝的病情。随后也才有了月棠提前一日回京遭遇不测,以及端王在紫宸殿不明不白死去等等后续。
先帝驾崩,这是国之大事,更何况二皇子还已顺利从水中营救回来。因此那场暴风雨里的落水事件无人再去提及,而生死未卜的大皇子,也无人再去追究。
毕竟所有人要的是朝堂走回正轨,皇位上有人了,朝堂安稳了,至于其他人和事,都是次要。
大街上的人群越接近皇宫就越少,已经不存在还有消息可打探了。
可周昀到了尽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又还是朝着挨近几个衙门的西宫门这边走去。
王府侍卫的服饰与宫廷侍卫的服饰只有些微的差别。因此行走在人来人往间,并不显眼。
可是到了两座衙门中间的夹壁处,他左右看了看之后,飞快走进去,又飞快将自己身上的王府侍卫府剥下来,塞进了石墩后头的缝隙,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上露出来的宫廷侍卫服,走出夹道。
此处斜对面就是西宫门。
不停有宫人与侍卫在此进出。
他瞅准了一列看似正办完差回来的侍卫队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随着了他们后头。
到达关卡时,为首的头儿递出了牌子。随后每个人挨个的对口令。到周昀时,前方的头儿凝眉:“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队的?”
周昀垂首:“甲字列十三队。刚刚办差回来。”说完又对答如流的对上了口令。
那头儿皱眉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仔细端详他的侍卫服饰,随后眉头一松,不再说什么,带着他们入宫了。
入了宫门,前面那一路人自去紫宸殿的方向,周昀脚步逐渐放慢,到了拐弯时,他避开人影,飞快窜进了一条甬道,观望着路过的宫殿,走走停停。
到达紫宸殿的这一列侍卫,跨入宫门前先给廊下的太监行礼:“刘公公,属下已经办完差,特来向皇上复命。”
刘荣点头:“皇上等着呢,进来吧。”
侍卫头儿走进门:“皇上,属下带人城内城外仔细查探过,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有传出过这波风声,就是今早突然出来的。
“但那传言中亲眼看到了船舱情形的侍卫,经排查之后,纯属子虚乌有,风声的源头是城中一间赌坊,确切的说是外地来的几个赌客。
“但今日一早,那批赌客已经查不到下落了。”
御案之后批阅奏章的皇帝听到这里,轻轻的把笔放下。
“知道了。”
侍卫躬身退到门坎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让刘荣把太傅请过来。”
直到殿门下已然无人,他才啪地把手上的奏折合上,线条利落的下颌也紧绷起来。
穆昶早朝后一直在衙门里呆着,刘荣走进门来的时候,他立刻转身过来先开口。
“皇上有传?”
刘荣点头。
穆昶不再作声,拿起桌上的乌纱帽戴上,随他走出了门口。
到了紫宸殿,皇帝脸色如平常一般和善。“舅父来了?赐座!”
穆昶躬身谢恩。
皇帝道:“舅父,今日一早外间又在传说我当年落水之事?”
“安贵妃之事一出,自然免不了风言风语。”穆昶捋着须,“皇上不是也好奇大皇子下落吗?
“风声越大,隐藏的真相就越容易浮出水面。”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撒谎了!
穆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皇帝的脸上。
只不过皇帝一直垂着眼眸,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脸色。
“但他要是不出来呢?波澜已经掀起,到时候又该如何平息下去?”皇帝缓缓抬起双眼,“朕与大皇兄手足情深,可不希望世人传闻我们兄弟阋墙。”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呢?”穆昶面不改色,“人生在世,被人说什么的都有。就凭皇上和大皇子的身份,就算没有这波传言,该有的猜测从来不会少。
“况且传言终究是传言,除非他们所说的船舱里有刀子和打斗的现场——是真的。”
话音还没落下,皇帝右手捏着的杯子已经放在了桌上。
“当然不是。”这张年轻的脸庞上神情依旧温和,但吐出来的话语却斩钉截铁,“我与皇兄相谈甚欢,后来风雨渐大,我送他出舱,便是在那时被突然炸响的闪电惊吓,我与他二人在甲板上滑落入水。
“我与他相亲相爱,怎么会打斗?”
穆昶未置可否,只是道:“但他下落不明,终究让人心里不安,不是吗?
“倘若他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潜伏不露面?他有什么目的?又对如今已然君临天下的皇上抱持何等态度?
“皇上难道不好奇吗?”
说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皇帝深凝的双眸,放慢了声音:“当年世人都说端王看不上大皇子,可穆皇后病薨后,端王却又请奏先帝让大皇子领下每年南下探望皇上您的重任,到最后的关键时刻,还让大皇子率领队伍前来迎接你,皇上对于端王府与大皇子之间的关系,当真深信不疑吗?
“我只怕皇上想要兄弟情深,人家却不想。”
皇帝沉默不语。
穆昶接着捋须:“只有让大皇子的生死落下定论,是死是活,结果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臣才会放心。”
皇帝道:“那舅父的意思是?”
“同意迁陵。”穆昶眼里冒出灼灼光亮,“安贵妃仅得大皇子一根血脉,这母子俩当初相依为命,大皇子对生母也是极其在乎。
“况且安贵妃能得陪葬皇陵的殊荣一旦失去,将来大皇子就算露面,也比不上从前的体面。
“只要此事成行,大皇子若活着,他就绝无理由不出手阻止!”
穆昶的话语越说越重,带着掷地有声的气势。
他有绝对的把握,于情于理活在世上的月渊都不可能对此事无动于衷。
皇帝沉默片刻,然后幽幽吁气,把茶盏端到嘴边,顿一下,又放了下来。
“沈家那边怎么说?”
“皇上还担心他们?”穆昶哂道,“安贵妃怎么死的,沈太后再清楚不过。
“让安贵妃的棺椁离开皇陵,沈太后以及沈家只会高兴,难道还会阻止?”
皇帝几不可见的点头。又道:“万一皇兄没出来呢?”
穆昶又哂一下,慢条斯理地捋须:“倘若没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不是吗?”
皇帝瞅他一眼,终于端起杯子,把那口茶啜入了喉中。
一刻钟后,穆昶手持圣旨走出宫门,直奔中书省。
而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到庭前再无声音,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了幽深的后殿之中。
宫女关上了窗户,又把帘幔放下,拿出夜明珠。
瞬间陷入昏暗里的屋子,很快又幽幽地发出了辉亮。
皇帝背负双手,立在黄花梨木制的海棠花灯柱前,静默片刻之后,他侧转身,轻轻叩了叩身旁的桌面。
一道人影自屏风后无声地走出来。夜明珠照着他脸上的面具,反射出的银亮的光芒显得有些狰狞。
“皇上。”
皇帝依旧以原来的姿势而立,靠着桌面的左手仍然按在上方。
“他还是不肯说吗?”
面具人摇头。“属下已经用了许多办法,他还是只字不肯吐露。”
皇帝把身子转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那你把这个给他看看。”
面具人接在手上看了两眼,然后深深垂首。
“抓紧时间,尽快达成任务。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皇帝声音不重,但落在这静谧的屋子里,却又极致清晰。他快速走动了两步,唇齿之间淬着寒意:“半个月,朕只给你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