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就在巷子尽头。
马车到达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开门的是个妇人,见到月棠即战战兢兢。
“娘子莫怕,我们郡主听说令郎重病,是特意带了大夫替令郎医治的。”兰琴上前开门见山说了来意,然后让华临上前,“洛阳华家,常年在将作监当差的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这位便是华家的嫡传弟子。”
这妇人听到华家的名头,双眼立刻亮起,欣喜的脸上却又掺杂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搓着衣角:“妾身何德何能……”
“我是为李大人来的。”月棠颔首,“他在家吧?”
妇人神色又是一顿,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可这时月棠已经跨门而入,打量了一眼院子,随后便信步跨进了屋门。
妇人想要追上去,魏章把她拦下来了。“名医在此,是来救令郎的命的,娘子不如替华大夫引个路,也免得耽误了救治令郎?”
妇人脸色发白,把衣角绞了又绞,到底把人引到侧院去了。
正院里,东厢房亮着灯,空气里传来酒水的香气,有人用粗哑的嗓子,敲着碗边唱着曲。
月棠推开虚掩的门,看了一眼屋里,便走进去,反手在后把门关上,缓声道:“李季?”
屋里人从她出现时起,就停止了唱曲,接着满脸怔愣的站起来,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郡……郡主!”
“你认得我?”月棠挑挑眉,“看来,应该是在将作监待了很多年了,是从前就见过我的。”
李季打了个哆嗦,常年劳作的长满肌肉的身躯,此时佝偻着站在炕下,变成了一张弓。
“是……郡主小的时候,小的在穆皇后宫中修缮围墙,有幸得见过郡主……”
月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睨着炕桌上的酒菜,又看向炕下立着的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李季摇头,眼里布满了迟疑。
月棠道:“这酒是醉仙楼的佳酿,得三两银子一斤吧?你有想过你为何能得到皇上如此重赏吗?”
李季有些不安:“小的和另两个同僚,只是听从皇上的吩咐,修整了一下裂开了的一道宫墙……或许是因为小的们做事还算利落,那日皇上又有惊无险,因此重赏了我们……”
“那墙是什么样的墙?位于什么地方?”月棠信手拿起桌上的杯子,转一转后,又信手把它捏碎了。
李季望着顷刻间变成了碎片的杯子,沉沉的咽了口唾沫:“是,是位于紫宸殿后方,通往西侧去的一座宫殿……”
“那宫殿又是什么模样?”月棠又拿了一只碗在手端详,“具体在什么方位?叫什么名字?”
李季浑身都开始不安:“不,不记得了,宫里空着的宫殿太多了,小的并非时常在宫中走动,也记不了那么多……”
“咣当!”
陡的一声脆响响起,那这碗分成几片落在地上!
李季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下。
月棠走到他的面前:“从我小时候起,你就已经在将作监当差,并且有资格进入皇后的宫殿进行修缮,你说记不得宫殿的位置!”
她笑了一下,“把我当傻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把她看得太重了
李季望着地下,呼吸一声比一声粗,撑在地下的两只手,也开始微微抖动。
月棠已经看到了,她的心防在崩塌,索性加码:“知道令郎现在何人手下吗?”
李季顿了一下,抬起头,他有两个儿子,但他明明记得小儿子已经在后院里睡着了……
这时候前院厢房方向传出了动静,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妻子一直没有出现,而这个时候他本应该过来收拾碗盘的。
他忽然咯噔一下,睁大了眼睛:“犬,犬子难道——”
这位郡主的威名他当然听说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的就是她了。
再加上她今日的来意,自己也是心里有数的。
李季等不了片刻,爬行向前,磕起头来:“犬子得了重疾,活不了多久了,还求郡主高抬贵手,容他再活些时日吧!……”
两手粗糙,筋骨刚硬的汉子,此时眼圈红了,眼泪汪汪。
“回答我实话,我就放了他。”月棠脸色冷得像寒冰,恍若只要她听到一个不字,下一瞬摆在面前就是一具死尸。“你在紫宸殿那边,到底干了什么?”
李季张了张嘴,眼泪一滚,说道:“皇上让我们三个,在紫宸殿后方通向荣华宫那边的东墙之下,砌了一堵墙。”
“砌墙?”
“是在原有的墙旁边又加了一堵墙,中间形成了一条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因为过于狭窄,从外边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月棠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本来只是一道单薄的墙,结果变成了一条从紫宸殿直接通向荣华宫的过道?”
“确切的说,就是两道双层的墙。因为过道的尽头,也是一堵墙,没有门。”
月棠望着灯下他闪耀的泪花,缓声道:“荣华宫又有什么蹊跷?”
李季摇头:“那是一座荒废的宫殿。杂草丛生,很久没有人入住了。先帝年轻的时候偶尔会去那里见见臣子,后来失了场火,修好之后就闲置了。
“皇上登基后,后宫空虚,更是无人居住,索性就锁起来了。”
“你们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李季把头抬起来,“小的三个只是被喊去砌了那个墙,只不过连日带夜的赶工,最后皇上,皇上给了我们一大笔赏金,我们自己也很意外!”
月棠望着他:“当真?”
李季指天发誓:“犬子还在郡主手上,小的岂敢乱说?如若有半字虚言,小的愿遭天谴!”
月棠交握起了两手。
她当然不会相信皇帝会为了砌一堵墙而让他们日夜赶工。更为奇怪的是,砌上这堵墙的作用又是什么?
但如果这姓李的的确知道了不得的秘密,皇帝事后还能够让他出现在这里等着自己,也不合情理。
倘若当真泄露出了关于月渊的秘密,那不顾一切也要灭口。
没有泄露出去,当然就不用灭了。
三个大活人,齐齐横死,本来也是极大的破绽。
“郡主。”
兰琴这时候走进来,“华临已经诊断过,李公子是肿疡之症,病根在左肺。倒还不算病入膏肓,只不过因为连换了几个大夫,每个大夫用药不同,药性相冲,伤了肝脾,导致血虚气弱。”
李季听到这里,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们:“郡主——没有杀我儿?”
“当家的!”李家娘子哭着扑进来,“郡主带来了华神医医治忠儿,方才失针过后,忠儿已经吃下一碗粥了!”
李季扶着妻子,浑身颤抖,看着月棠,嘴唇连张了几次,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把头深深俯下去,额头贴地。
月棠起身,垂眼看着他们:“想救他的话,今日我来见过你们的事情,就记得咽进肚里。
“如果宫里有人来找你,打听这些,你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回话。
“等你应付好了,令郎的病,我会让华临竭力而为。”
李忠立刻支楞起身子,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郡主放心,哪怕就是有人割了我们的舌头,看了我们的脑袋,我也绝不会往外吐出半个字!”
李家娘子也跟着点头。
月棠望着他们:“若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也跟承认无异了。
“你们应该想办法,主动把这一切掩饰过去。
“凭你在皇宫之中有走动多年的经验,我相信,这应该难不倒你。”
说完她已不再停留,带着兰琴走出门去。
李季原地静默,片刻才拉着妻子的手一道赶上去。
……
留守端王府的是韩翌。
月棠他们一行刚进来,他就拿着手上的信件迎上去了。
“方才有人送来这封信,指明要郡主亲自拆开,也不知是何人送来的。”
月棠停在梅树底下,就着廊下的灯光把信打开。
一看,她嗖的把纸一合。
抬起头来顿了一下,又把纸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韩翌不免紧张:“出了何事?”
“皇帝让人去内务府,调取我和王爷几年前的月例簿子。关键他拿的我的这份,不是端王府的,而都是我别邺的。”
韩翌神色跟着凝重了。“这是何意?郡主在别邺的时候,不是一切都没发生吗?”
“他是要查我和晏北的老底。”
韩翌屏息了一瞬:“昨日王爷在朝堂上掀起风波,皇上已经开始忌惮他了。
“他到底是不放心晏家手里的兵权。些许小事就开始有了反应。
“如此看来,就算没有皇城司这事,他迟早也会把王爷给盯上。”
月棠听到这里,把目光从头顶的梅花上收回来,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