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鸾_青铜穗【完结+番外】(22)

  月棠定住趴伏的身势,一动不动,如同风中一座雕塑。

  霍纭察觉她的异状:“郡主?”

  月棠收回目光,眉头皱得生紧:“好奇怪。”

  “怎么了?”

  “我好像又见到了阿七。”

  她又抬头,朝前方的人影望去。

  那逐渐模糊在夜色里的身影,看起来依然颀长挺拔。

  霍纭想了下:“不如属下去瞅瞅?”

  “不必!此处危险,得尽快离开。”

  她快速扭转身。

  但未及立稳,身形便软软一晃,随后整个人便从墙头滚落了下去!

  “主子!”

  霍纭手忙脚乱跟着滚落。

  “让开!”

  恰在此时,一个人电光火石间抢在他前面,先行接住了已昏倒的月棠。

  霍纭大震:“师父?!”

  魏章凝眉:“这么危险的事也敢撺掇,回去拿你是问!”

  霍纭有口难辩,一见他已走了,只得手忙脚乱地跟上。

  ……

  何晖率人闯入佛殿时,晏北就已经到了寺门外。

  但他按兵不动,直到寺里箭矢声乱起,局面开始混乱,他这才快速进了寺门,立在角落里望着眼前情景。

  寺里和尚们不见几个,皇城司的人马却举目皆是。

  高安道:“属下可要通报一声?”

  “不必!回外头等我。”

  晏北自怀里抽出一块面巾绑上,一眨眼隐入了夜色中。暗处几个影卫随后跟上。

  出事的佛殿已经全让杜钰率领的人占领。

  院墙下插着好些火把,将停在院中的几具尸体照得极为分明。

  一路血迹从当中一具中年男子的尸身下一直延伸入殿。

  朝中三品以下的官员没几个令晏北有印象,但据观察,也能断定此人正是张少德。他身旁的男尸身着黑衣,自然应该是何晖了。

  他在屋檐下蹲守片刻,瞅准个契机入了佛殿。

  佛殿里反倒已没有了人,但血腥味扑鼻,满地翻倒的祭祀之物让人几乎不能落脚。

  影卫们在暗中稍加掩护,他便到了血污最集中的那片去处。

  一抬头,头顶正是一个硕大的窟窿。

  杜钰吆喝着喊追人的声音还在隐隐传来,声线压低,但又透着愤怒。

  晏北看回地上的血,目光深凝。

  三年前先帝在调他回京辅政的旨意上,特地加上了一句话:回京之后,靖阳王府的统兵权不回收,而具备调兵权的枢密使也让他晏北来当。

  也就是说,本朝从未有过的先例,先帝给他破了。

  如此之大的恩宠,也正是晏北深感疑心,而暗中入京一探究竟的理由。

  如今朝堂中沈、穆、禇三家分权,相互角力,唯靖阳王府奉行先帝遗旨,一力辅佐皇帝。

  入京三年,他与不与任何一党建立牵扯。

  能与杜家保持亲戚关系至今,也是因为杜家不与这几家勾连。

  何家张家都是杜家的属下,杜家父子要杀他们,便是有再多理由,晏北压根没打算干预。

  只是按照杜家的谋算,他们对张少德的阴谋已然实现,并且连何晖也顺理成章地死了,这场闹剧就该立刻收场,眼下杜钰在追谁?这窟窿又是怎么来的?

  门外晚风扬起了火把,跃动的光芒照亮了了面前一只打翻的火盆。

  随后两张烧剩的纸片被风掀得翻了个边。

  他蹲下拾起一张。

  纸张残缺的缘故,语句断断续续,但仍看得出来是篇祭文。

  他把纸抛了。

  随后又被刺到了脊梁骨似的,浑身一抖,飞快把那张纸又抓了起来!

  ……

  高安奉命在寺门外等待。

  正拢手静听着夜色里的动静,身后便传来了影卫的暗哨。

  他转过身,只见晏北快步走了出来。

  正要招呼,却又见晏北顶着一张阴寒的脸定在了面前。

  “王爷……”

  高安诧异。

  晏北腮帮子咬得鼓胀:“你即刻打发人满城搜寻一个名为‘王嬛’的女人!”

  高安屏息:“敢问王爷,此为何人?”

  晏北这几年除了带孩子,就是一心一意履行先帝托付辅佐皇帝,其余事情虽然都瞒不过他眼耳,却从来只是当个八卦听,未曾有一事令他失态。

  但此时,他不过入内转悠了片刻,出来竟是如此模样!

  “王嬛是阿篱的母亲!她给我的婚书上落款名字就是写的这个!”晏北攥着几张烧剩的残纸,两眼似有刀,“婚书是她亲笔写的,而方才杜家给何建忠设的祈福法事的火盆里,烧的祭文却是她的笔迹!

  “可她本应该在三年前就死了!

  “现在,你懂我什么意思了吗?”

  “……什么?!”

  衿持稳重了一辈子的高安,此时也不由倒退了两步!

  第二十八章 鳏夫的幻觉?

  残纸上的字迹高安看了。

  不过是几句零碎地表达哀思的字眼,连祭的对象都看不出来。

  可是向来心如明镜的晏北却凭这几个字,说是从未被提及的阿篱母亲出现了!

  阿篱的娘高安没有见过。

  不但没见过,连听晏北提都几乎不曾提过。

  作为从晏北还在呀呀学语时就已经跟随着他的王府太监,很多时候高安甚至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老王爷过世后,身为王府继承人的晏北顺理成章继位。

  继位的第一夜他把教诗书的先生杀了。

  不久后先帝就下了道诏书,传他们回京城辅政。

  当时他们都以为晏北弒师之事委实惊世骇俗,先帝只怕是为此施惩,但晏北却不这么认为。

  彼时太子未定,先选定辅政大臣本就不合理,更别说随在圣旨里的还有先帝交付的让他担任枢密使的承诺。

  如果是怪责,断不会让晏北回去担任如此要职。

  可如果是真要重用,又为何要破除先例,让已经统兵的靖阳王府还掌着调兵权呢?

  两权集于一身,靖阳王府权势便可谓无人能敌。

  作为君王,他难道不怕辅佐少主的晏北生起反心么?

  于是晏北悄悄潜入了京城。

  三个月后,他回王府了,京城的消息倒没什么惊人的,但他行为却开始变得古怪。常常看着看着文书就走神,要么咬牙切齿恨恨不平,要么又抚花弄草神情忧怨。

  太妃原本给他张罗了一门婚事,竟也被他无情给推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该奉旨入京之时。

  从前绞尽脑汁要拖延回京的他,此时竟变得急不可耐起来。

  离既定出发的日子还有快一个月,他带上一批人提前走了。

  在京见到晏北的第一面,就是他抱着瘦巴巴还带着伤裹在襁褓中的阿篱笨手笨脚喂奶糕。

  孩子怎么来的?

  他娘去哪儿了?

  何方人氏?

  晏北一概不说。

  安顿下来的第二个月,他就向宫中请封立了阿篱为世子。

  靖阳王府虽是先帝留给皇帝的势力,沈家显然也不会傻到去得罪。请封世子的过程十分顺畅。

  太妃娘娘听说消息,和三位县主连夜从北地赶到京师,且惊且恐地见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孙儿,但都没能从晏北嘴里套出话来。

  后来这三年,他也没有漏出过一个字。

  如果不是这几年朝中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冤假错案,高安绝对会猜想会是哪个蒙冤忠臣的遗孤。

  没想到就在他打消了追究的念头之后,突然之间又在这当口听晏北亲口提到了阿篱的娘!

  “会不会搞错了?”

  活了四十多年,高安这脑子也是没能立刻转得过来,“这是杜家为了杀张少德与何晖设的陷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夫人的痕迹?”

  阿篱母亲不曾受封王妃,最多只能称为夫人。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最最没可能让晏北提及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最最不可能会有交集的杜家的这场陷阱里!

  事情过于离谱,他几乎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起了眼前的主子。

  昨日听崔寻说他在大马路上盯着路过的妇人看起了腰肢。

  今日他又说在杜家设的陷阱里发现了前妻亲笔书写的祭文——

  莫不是因为鳏居已久,出现幻觉了?

  “她立给我的婚书上,还有她给我的和离书上,笔迹跟这一模一样!”晏北转过身来,眼里掀起的波澜,跟夜空一样深远。“我就是认不出我自己的字,也绝不会认不出她的字!”

  高安再次失语。

  和……离书?

  相对于权势滔天的靖阳王来说,这是多么新鲜的字眼!

  合着,他们王爷多年来绝口不提阿篱母亲,是因为自己被媳妇抛弃了?

  “王爷,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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