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魏离开,他就从趴着的桌上站起来,召唤出所有的侍卫,让他们往四面八方去寻找那逃跑的女人!
他们找了一天一夜,没找着。
而他自己在客栈枯坐了一夜,也没睡着。
夜幕再度降临之时,他驾着马,沿着驿道往京城方向走去。
他想,能拿出那么多的银钱给相好的打发前夫,不是一个乡下商人能有的派头。
既然四面八方都没找着人,那她多半只能是往京城去了。
这一夜的驿道却并不平静。
头顶不时有乌鸦飞过,夜空里隐隐有马蹄的声音传来。
那两年,不断有南边的流民北上活动,大皇子二皇子的遇险,据闻也是与这些人有关。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果然,道路深处,几匹马疯也似的冲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人冲出来,他们身穿各色衣裳,手持不同的武器,将晏北围成了圈。
侍卫们大多都去了寻人,晏北只留了两个影卫跟随在暗处。
但他们都是极有经验的高手,缠斗时间是长了点,但胜负没有悬念。
杀光最后一个人时,晏北决定折返,可这时,现场留下的一匹马下,却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婴儿啼哭。
晏王爷全心全意当奶爹三月有余,对婴儿的哭声格外敏锐。
已然扬开蹄子的座骑生生被他拉了回来,他冲进尸群,捡到了身受重伤的阿篱。
日夜不离地带在身边三个多月,孩子的面容早就刻在当爹的心里,何况昨日为了庆贺他的百日,晏北亲手给他换上的新襁褓也还裹在身上,——再也错不了,这就是他那被亲娘偷偷带走了的亲生儿子!
可是,阿篱在这里,那他母亲呢?
晏北看着满地的流匪,随后把孩子交给影卫,火速跨上了马背,朝着流匪们的来处追去。
到了滔滔奔涌的河畔,一架马车歪倒在堤岸上,满地是血,还散落着衣物。
一个年长的妇人与一名年轻的婢子同因为中刀而倒在血泊中。
晏北不认得她们,却认得那些衣物,有几件他在王嬛的房中见过。还帮她洗过!
他抓起尚存一息的妇人,追问她王嬛下落。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将手伸向他身后那条河,然后就断去了呼吸。
晏北绕到河下,可除了发现十里之外又有一处凶杀现场,并没有发现王嬛的丝毫痕迹——路的下方就是滔滔河水,既然掉了下去,自然是不可能让他找得到的。
他那个带子休夫的前妻,竟然跟端王府那位永嘉郡主一样死在流匪手上!
而那位永嘉郡主,听说遇害的途中也带着自己的稚子,他没有联想是不可能的,所以官府接连派出人马追查永嘉郡主死因时,他也去看过。
甚至永嘉跳崖的地方,他也去了。
尸体,他也亲眼看到了。
郡主的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她的身材和完好的半边脸,依然可辨,那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王嬛。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王嬛,就是死了!
他再也不能找她算账了。
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即使她抛弃了自己,咒她这是遭了报应的话,晏北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往后三年,他只字不提。
他心甘情愿地守着孩子,当着鳏夫,他无法不自责。他总是想,如果那天他早些回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都是他的错!
是他活该独守空房当鳏夫!
可他娘的万万没想到——谁他娘的能想到呢?
就在他已经认定她早早死透透之时,她的笔迹竟然出现在了杜家的阴谋圈里!
就在他沉浸于自责悔恨中无法释怀整整三年之后,她的字迹竟然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
当年她留下的婚书和和离书依然还在手上,这些年他不知拿在手上看过了多少遍,而每看一遍他就忍不住要扇自己一耳光,所以那祭文上的字迹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就是她写的字!
她还能写字,就说明她还活着。
而她既然还活着,不来找自己就算了,居然也不找找阿篱!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她这个骗子!
这个无良的渣女!
第三十三章 她祭的人
一整夜养荣斋灯火未熄,晏北在屋里坐了一夜,高安也在门外守了一夜。
天大亮时侍从们端来洗漱的热水,高安才伸手接过,亲自端进屋里。
晏北沉着脸坐在案后,他的面前,是一张婚书,还有一张和离书,两张文书都磨出了毛边,不知道过去曾被其主人翻看过多少遍。
另还有几张破碎不堪的纸片,正是头天夜里从火盆里翻出来的纸片。
不过在看到高安之后,这个曾经不羁的少年,还是很快褪去了脸上的阴沉之色,恢复了寻常。
三年奶爹生涯,到底将他的戾气磨去了许多。
如今的他,是个收放自如的掌权王爷了。
“王爷,该洗洗了。”高安看了眼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明明才二十二,花儿般的青年,熬夜后胡茬一冒,就老成了好几岁。
晏北慢慢端起手边的茶:“你说,她这祭文祭的是谁?”
这不废话嘛!
虽说几张鸡蛋大小的纸片,只能看出来是祭文,并且语不成句,完全推测不出祭的具体对象。
会在给何家设祭的场合烧祭文,得是何家至亲才合理吧?
可昨夜回来后,侍卫们也连夜去查过了,何家没有姓王的亲戚,更别说亲友当中有王嬛这个人的影子。
高安是见惯了风浪的掌事太监,站了这一夜,这位王爷在想什么,他脑子很清白。
他这就是明知故问!
他一手拿着刮须刀,一手拿着帕子,走过来:“老奴记起来,当初何家这事儿闹出来时,他们的儿媳妇柳氏关进了牢里,从而还带出了永嘉郡主枉死的风声。
“如果说永嘉郡主的死因当真有疑,那么杜家就很有问题了。
“而倘若杜家涉嫌谋杀了郡主,那么同样死于那天夜里流匪的夫人,也可以说是死在了杜家的手上。
“她祭的,只能是失散的小世子了。”
那种情境下,不会有人认为一个婴儿还能活下来的。
阿篱要是死了,杜家可不就是凶手?
刮干净了下巴之后,他停了停手,缓声道:“京城之中,见过永嘉郡主的人少之又少,想必王爷也是。”
换句话说,没有人能够判断,永嘉郡主不会长着王嬛那副模样。
而如果王嬛就是永嘉郡主,那她出现在杜家的局中,而且还在火盆里烧祭文,就显得合理了。
果然,晏北也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又头靠在椅背上,轻阖了眼:“我听说那永嘉郡主文武双全,她若活着,理应报仇。也定然有那个本事报仇。
“端王府出事后,皇城司使之职就落在了杜明焕手上。从这点来说,杜家手上不干净也说得过去。
“可是——杜家为夺权,要杀也该是杀端王,杀永嘉作甚?凭当时杜家的地位职权,他还没那个能耐染指端王的死。
“何况,当年我去现场看过。
“我已跟你说过,永嘉郡主死的地方,跟王嬛出事之处相差十余里。
“在她出事之处周围,除了那架马车和一对奴仆,再也没有别的人。
“十里路,可不是个短距离。”
这相当于整个京城从最东到最西,近两倍的路程了。
如果王嬛就是永嘉郡主,难道不应该是从嬷嬷和丫鬟死的时候就意识到危险了吗?
永嘉从小独自生活在外,跟随名师习艺,按说是有见地的,那她为何明知有险,还要冒险往前奔走十余里去送死?
再者,众人皆说永嘉郡主一直把她的孩子带在自己手上,按道理也该是母子形影不离,那么阿篱怎么会出现在马车附近冲出来的流匪手上?
就算以端王府的手腕造个假身份易如反掌,假设王嬛真是永嘉郡主,那为什么她身边只有一架马车?
其余扈从呢?
为什么离开自己返回京城了,还携带着在外穿过的寻常的衣裳?
晏北纵然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是,他眼见的这些,也都是难以解释的事实。
“也是,”高安沉息,接着为他轻刮着剩余的胡茬,“要查探真相,就不能靠臆测。”
万一猜错了呢?
得凭逻辑,凭证据。
“让他们多贴些告示,城里城外都贴。实在不行,挨家挨户地查访,也不是不行。”
晏北拿起湿帕把脸擦了擦,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脸,倒是也还周正。
皮子是没三年前嫩了,但是少晒太阳了,也没那么黑了。
前两年体格定了型,随后身上肌肉也长上来了,如今的胸膛,比起成亲那会儿可是更厚实了,料是她见了也会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