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鸾_青铜穗【完结+番外】(264)

  月棠说着,取下床榻尾端雕刻着的一块祥云,只微微一顿,但从其下的凹槽里取出两卷完好无损的黄帛来。

  那祥云与其余几片满布在床尾挡板上,从外表看浑然一体,但它的尖端切断处与两步外帘栊上盘龙爪下的半朵云的断口恰好连成一朵整云。

  而祥云的上端,又与墙上那幅晨读图中占据了几乎全画三分面积的海棠树的底端一小片云纹连成一脉。

  沈太后脸上血色褪尽。

  月棠手持圣旨逐一看完,将盖着大印的传位诏书展于她面前:“据太监说,是夜先帝曾疑似动过印玺,那我猜这份传位诏书便是那时立下的了。

  “由于他不曾再去别的地方,而你虽然最后到过现场,但不像是在那时就得到了这份圣旨,所以我猜它一定还藏在这殿里。”

  “不,这不可能!”沈太后把双眼睁大到极点,逐字逐句看着圣旨上方的内容,最后定在了“传位于长公主月棠”这句之上,撕扯着嗓子说道:“我找过很多遍,从来没发现过这里有端倪!

  “月澜肯定也找过很多遍,为什么他也没找到,就让你找到了?!”

  月棠把手放下,眼底游动着悄然升起来的深黯光芒。

  “我的名字为父皇亲笔所赐,‘甘棠遗爱’,这棵海棠是他画的,原先都卷起来收在御案旁。

  “在我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还没有挂上,但我第一次进宫见月澜时我已经在了。

  “月澜不可能会单单找出这幅图来悬挂。若是为对外表达对先帝的思念,他第一次见我进殿,就会拿这个来吹嘘了。

  “可见,这画多半是在先帝临终前挂上的。月澜知晓是先帝亲手所绘,才没敢动它。但是他也没把一幅平平无奇的庭院晨读图放在心上,当然也就更不会找它的细节了。”

  沈太后身躯失了支撑,悬着手又踉跄回了帘栊下。

  “找到了,真的让你找到了……明明我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为何真的就让你找到了?!

  “难道这是天意?是天意吗?!”

  她弓着腰身,望着脚下喃喃不止。

  随后又忽地一声大笑,笑得她眼泪出来,跌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月棠将圣旨卷起,走到她面前:“我不信什么凤命,我曾做了整整十六年默默无闻的郡主,一朝坠入死局,又自死里求生,能够走到如今,是我凭本事办到的。

  “所幸我的父皇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不堪大用的女儿。

  “以能力定高下,而不是以你所谓的礼法,这才是对一个女子真正的看重。

  “沈氏,你的那一套要强的做法,本质上是自欺欺人。

  “你只想做个男人堆里的女佼佼者,只想利用权力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你不认为女子凭借担负起天下之大责来享受得了万众之瞩目才是正当的。

  “你宁可不惜一切让你的侄女给敌人当妻子,当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皇后,你也不觉得她可以尽其所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凭这一点,父皇不把你立起来当靶子,立谁来当?

  “你只配成为权力斗争的棋子,根本不是那个执棋者。”

  她把目光从身躯猛然震动的沈氏身上收回,越过她走出了门坎。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余地

  门廊下,庭院里,俱都站满了人。

  门口是持剑而立的窦允、郭胤,和魏章叶闯。

  沈家兄妹联同后来的沈奕两个弟弟,侄儿,甚至是本揣着道喜而来的心思盛装入宫的沈家女眷们,都已经到齐了。他们一个个面无血色,相扶搀扶着,似惊若恐地看着迎着艳阳稳步而出的月棠。

  沈宜珠咬破了下唇,艰难张嘴想唤一声“郡主”,终是不能出声,转为提起裙摆跪下了。

  月棠目光滑过他们,落到院中众人身上,文武百官都在,站在最前面的是中书省几个自先帝时起就担着重职的老臣。礼部官员手捧宗人府内的绝秘籍案,激动不已地朝月棠走近,徐鹤与另几个年轻官员,手忙脚乱地协助着礼部和内务府对照记载先帝用印记录的册簿。

  月棠把圣旨展开,所有人便都如同被定了身。

  她把目光先转到旁侧披挂上阵的高贺脸上,两眼紧盯着圣旨内容的高贺再也忍不住,抛了宝剑,摘下头盔,埋下面红耳赤的脸叩拜在地:“罪臣拜见长公主殿下,臣罪该万死,竟辅佐伪帝多年,求公主赐臣一死!”

  他身后一众禁军都呼啦啦放下武器跪下来。

  徐鹤左右看看,立刻也掀开袍子跪地高喊:“叩见长公主殿下!请殿下前往长春宫主掌大局!”

  后知后觉的百官们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如同潮水,后方的殿门处,被惊回神思的沈氏追到门坎边沿,只见月棠立于丹陛之上,俯瞰众生,两边是窦允、魏章率着皇城司与端王府两路亲卫,如此气势震天,端底已君临天下。

  深重的无力感将她包裹。

  “姑母!”沈宜珠跪行上前,含泪来搀扶滑坐在地的她。

  沈氏摆摆手,扶框站起来。

  沈奕恰恰从穆家那边赶回来,见此阵势,已然震住,再抬看向门下这边的沈氏,不由大惊。

  “太后!……”

  沈氏笑了一笑,拔下头顶金钗。如云乌发一泄而下,一身神气也随之消散了。

  沈奕抢步上前,两侧侍卫举剑将他架住,便令他寸步难行。

  “太后……”

  他两膝一软也跪倒在地,哽咽着悲呼起来。

  “沈大人,”月棠将其中一道圣旨伸过支,“先帝封我为护国长公主的圣旨在此,我掌有清君侧、定乾坤之权,沈氏对先帝心存怨怼,并且下毒手弒杀先帝,罪无可恕。

  “我念她为先帝诞育皇子,留她全尸。

  “你来监刑吧。

  “我等你一刻钟。”

  沈奕不可置信地抬头,沈家人当中随后亦有惊诧声、悲呼声传出来。

  “公主!求求您不要!”沈宜珠冲出来跪到月棠面前跪下,哭泣着磕头,“我知沈家罪孽深重,愿以一死求公主换个人前往监刑!

  “家父与姑母身为手足,实在是不能——不能啊!”

  月棠无声一哂,眼望沈奕:“沈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么?”

  沈奕悲凄无语。

  后方的沈氏却骤然一顿,佝偻的身子忽然挺直,朝他厉声道:“你来呀!你来!”

  沈奕攥紧拳头,哪里站得起来。

  沈氏声音再度拔高:“沈家还有那么多人,你全都不顾了吗?我让你过来!你来监刑!难道你不来,我就不用死了吗?!”

  满庭的哭喊瞬间止住了,沈奕大惊地抬起头,如遭雷击般望着月棠。

  弒杀君王是要灭九族的。

  如果月棠存着灭沈家的心,完全不必如此费周折。

  “公主……”

  同样明白了原委的沈宜珠泣不成声,趴伏在月棠脚下号啕。

  当初她向月棠示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沈氏也卷在了月棠的复仇计划中,后来从月澜透露出的消息里猜到沈氏可能杀害了端王,她已觉事大,但仍想尽一切努力从月棠手上求得一线生机。

  故而无论月棠遇到什么,但凡是她用得上的,沈宜珠都竭力相帮。

  只希望月棠能把当初应允过她的放沈家一马放在心上,兑现承诺。

  没想到最终的真相却是沈氏真正的秘密是插手了先帝的死。

  虽说凭当时先帝的状况,并不见得还能拖延多少时日,可哪怕他剩一口气息,只要沈氏对他施展了恶念,那就是凶手。

  是月棠真正的杀父仇人。

  从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刻起,沈宜珠就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中。

  月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何况是真正于她有生养之恩的亲生父亲。

  她也知道等待沈家和沈氏的会是什么下场。

  她没想过会活。

  但她也没想到,月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他们留下一线余地。

  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手软过的月棠,她竟然没有在大权独揽,君临天下,不再有任何顾忌之时,对最后的沈家竟未曾立刻赶尽杀绝!

  “去吧。”月棠朝后方抬了抬下方,“一刻钟剩下不多了。”

  沈奕含泪起身,举步向后走去。

  沈氏亦哭亦笑,待他到得跟前,喊了声“哥哥”,随后便背过身去,进了侧殿中。

  月棠不吭声,庭院里也静如子夜。

  她抬步踱行,四周人面朝的方向也随之扭转。

  须臾,门开了,沈奕拖着沉重脚步走出门来,滚落眼泪,朝月棠拜倒。高举的双掌里有一枝染透血的金钗,恰正是先前沈氏头上拔下的那一枝。

  “犯妇已毙,罪臣前来复命。”

  月棠把金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他的掌中。

  “魏章去验尸。”

  魏章称“遵旨”,转身入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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