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大人间有再多误会,总归不能阻挠她安下这颗心,也不能让阿篱还去眼巴巴地羡慕小伙伴们的阿娘。
月棠听闻他的回答,心中立时翻江倒海。
她咽咽喉头,最终只对着立在门口朝外下令的他问出来一句话:“阿篱怎会在你手上?”
晏北扶着门框待要闭门,闻言半晌才得转身:“我若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会信。”
月棠垂眸,泼水将案上一炉香熄灭:“且说说。”
……
阿篱就在菊山旁玩沙子。几个官眷带着孩子从旁陪伴他。大家都小心翼翼,处处哄着。
高安到来,朝众眷拱拱手,待众人退下,便弯腰来牵不亦乐乎给小鸭子筑窝的阿篱。
阿篱不肯走:“小鸭子有了家,就可以放心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下水帮阿篱找阿娘。”
高安沉默,然后蹲下来,柔声道:“小鸭子已经帮阿篱找到娘亲了,阿篱这就去见阿娘,可好?”
……
“……就是这样。”
晏北说完了来龙去脉,看向月棠。
“我跟杜家,从未曾有什么勾结。他们所做的事情,也是何家这边事发之后,我才察觉到的。如今我就跟你一样,也在找他们的证据。”
月棠立在案旁,望着那炉冷却的香灰,却如石雕般没动。
晏北等候片刻,上前两步,壮着胆子伸手去触碰她的胳膊。
月棠却出手如电,嗖一下扼住了他手腕!
晏北不曾防备她,一介武夫,竟也让她这纤纤素手攥得发疼。
“你说你是在离我出事之地十里之遥捡到阿篱,还遇到一双奴仆,和一架马车?”
月棠转身,面色凉如淡月。
“是。至少是十里路,而且,周围再没有别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认定是两起事件。”
晏北面上平静,目光捕捉到她袍袖底下闪现出来的一小截刀柄,心底下却掀起了骇浪。
她有这么好的武功,明明对自己抱有怀疑,方才却没有一进来就掏刀子捅穿自己,还愿意听他絮叨,可见至少没把他当何建忠张少德之流。
但她一派冷静,眼里心里一点过往的旖旎都没有,明摆着早就把他当成了过去。
如今自己除了是敌党,充其量还有个身份就是阿篱的生父。
晏北心里泛苦。
他看向门外,不明白高安动作怎么这么慢?
养子千日,用子一时,也该是阿篱出来力挽狂澜的时候了。
月棠心思全在他的话上。
她凝眸望着面前的男人,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眼神变化。
很明显,他说的这些跟她当夜所经历的不一样。
所有随从都跟在她身旁,而且,所有人也是她亲眼看着被杀死的。
哪还会有人落在后头?
关键是,那挨了刀的婆子还指着河里误导他。
是他在说谎,还是背后另有蹊跷?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略顿之时,便有奶音响起来:“阿娘!”
月棠身形大震,猛地松开晏北回头,只见门坎下,穿着紫袍的小小孩子,正揣着一只草编的小鸭子,目光闪耀地看着自己。
高安站在他的身后,原本守在门外的兰琴也来了,攥着双手,目含泪水。
月棠浑身血液僵凝,涩哑出声:“你,唤我什么?”
阿篱对着手里的小鸭子亲了亲:“妮妮好棒,真的把阿篱的娘亲找回来了。”
说完他迈着小步伐跑上前,来到月棠面前停下,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的双腿,然后小心翼翼把脸贴上去,闭上了双眼:“阿娘,阿娘,我是阿篱呀!”
月棠一身筋骨融化成水,她软下两膝跪在地下,抓着孩子的双臂细细地看他。
孩子颜面如玉,眼神如泉水般澄净,星光之中又浮现着温热的期待和怯怯的激动。
月棠看一眼门下的高安,高安垂下头来。
三岁多的孩子,哪懂这些?自然是大人教的。
但这一声又一声的“阿娘”,已然把月棠灵魂击碎!
她颤手扶着孩子两臂,随后便伸手来撩他的衣衫!
襁褓中的孩子遭到刀砍的那一幕,早就变成她心上的烙刻。
她亲眼看到了那被血染红的襁褓!
她要验证。
倘若晏北敢借阿篱的名义来骗她,那当下这间屋子,她定然会豁出去使它成为他靖阳王的坟场!
衣衫撩开。
细瘦的小身板上,一道清晰的、半尺长的刀疤自他左肩一直延伸到肋骨处。
“……阿篱!”
月棠张了张嘴,五指无法自控地抚上了这道伤疤!
第四十八章 我是孩子父亲!
“郡主!”兰琴奔入,同跪坐在一旁,哭着扶稳了他:“这就是我们的小世子,这就是他呀!”
晏北再毒辣,也断没有丧心病狂到把自己亲生儿子横砍一刀用来冒充阿篱的道理。
再说这孩子自生下来起,便是她与晏北亲手照料,身上每一个胎记,每一点痣的位置,她都烂熟于心。
月棠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看不到别的人!
她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感受这具小小身体的鲜活之上。
这是她的孩子,她失而复得的亲骨肉!
从百名杀手围堵的阵营中九死一生苟活存世,复仇就是她的第一要务。
那场屠杀中受害的不止是她,有阿篱,有父王,还有她身边那么多忠随。
兰琴相依为命的亲姐姐,霍纭的父母,魏章的未婚妻,全都在那场意外中死去。
她有责任揭开一切阴谋,为自己,为王府,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因此这三年里,她心无旁骛。
当看到曾经最为亲近之人实际上却是仇人靠山的那一刻,她的确有片刻的慌乱。
但她更明白身处杜家,差一步就又要满盘皆输。
除了迅速分析形势,估算当下处境,推测背后所有的可能,她何曾还能够分出心思去回味过往的旖旎?
而又哪曾会想到,三年前自己亲眼看到承受了凶手那般摧残的孩子,认定绝无可能还会在敌人手中活下来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他竟会活下来变成跟杜家关系如此紧密的靖阳王的孩子?
就算剎那间也曾生起过这万分之一的妄想,她又如何说服自己去相信,一个与她的仇人同坐于案上把酒言欢的欺骗者,会善待她的骨肉?
所幸她对晏北的猜疑,推动她回来见到了阿篱。
什么叫肝肠寸断,当如是了。
旁侧二人早已转过身去拭泪。
晏北掏出帕子,想伸过去给月棠擦擦,阿篱却在此时伸出小手,先于自己轻轻拍起了她的背,然后小手又笨拙地给月棠抹起了泪水。
阿篱自记事起就很少出王府,他是自从见到小伙伴们都有阿娘帮他们梳头发,为他们做饭,为他们修补小玩偶,还带着他们睡觉,才发现大家都有阿娘,但他却没有。
他问父王,问高爷爷,他们说,阿篱也有阿娘,但是她掉下水了,回不来了。
阿篱还是希望有自己的阿娘。
小鸭子会游泳,他就养了小鸭子,也让长史金爷爷给他编了永远不会淹死的草鸭子,他希望,有朝一日,它们能把阿娘给他带回来。
小鸭子终于做到了。
阿娘回来了。
一看到她,阿篱就想上前抱抱。
阿娘身上的味道他好喜欢,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阿篱好高兴。可是阿娘好像很难过,于是,阿篱也难过起来。
他含着眼泪,一下下抚着阿娘的背,就像过去每一次自己哭的时候,父王也这样安慰他。
兰琴看得更是心酸,稳住心绪劝说月棠:“郡主身子还亏着,切忌大悲大喜。”
晏北听闻,恍然也想到她当年死里逃生,必然受过极为严重的伤,便也上前:“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的,啊。”
月棠又抱着阿篱垂泪许久,这才止住,将他放开,重新拉着他打量。
孩子伤过元气,身材很瘦,但不得不说,晏北还是将他养得极好。干净,纯良,四岁不至,已有如玉气质。
她抱他坐在膝上,温声道:“平时胃口怎样?爱吃什么?”
晏北抢着答:“就是胃口不好,不爱吃饭,偶尔胃口好些的时候,喜欢吃点卤鹅,酱肝,糟凤爪这些。”
月棠白了他一眼。
她把阿篱稍稍揽紧些,将掌心压在他上腹部中脘穴处,轻轻揉摩:“卤鹅这些是好吃,可是阿篱脾胃不好,却是不可以常吃的呢。”
晏北又道:“也时常蒸山药枣泥予他吃的。”
月棠淡淡回语:“没让你说话。”
晏北收声把嘴闭上,沉息看向旁侧的高安。
高安此时目光却不知在闪耀着什么,见他望过来才清着嗓子,躬身上前:“郡主不可劳神,不如先由老奴将阿篱带出去玩会儿,您与王爷好好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