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临打量着他,把带来的一张帖子递过去,拱手回礼:“我奉家主之命前来医治我们世子。”
高安一听他说的“我们世子”,略微凝滞,但很快展开帖子,随后微笑让开路:“先生快请进。”
有崔寻这个耳报神,各家各户这些明面上的事情都已经不陌生。
端王府当年得先帝允准,令永嘉郡主招婿生子,传承香火。后来永嘉郡主在别邺诞下长子等消息传回京城,先帝很快就下旨让宗人府去收集了孩子手模脚模,并在孩子满月之时就赐下玉牒,立他为端王世孙。
这个世孙自然指的就是阿篱了。
从前大家都以为永嘉郡主被害,也不知道他与阿篱的生母就是同一人,自然不曾想过这一层。
如今华临口中这声顺溜的“我们世子”,立刻让高安感觉到头顶长出了一团麻。
一路上他未动声色,直接将华临带到了晏北面前。
阿篱已经在晏北身边了。
华临按礼数给晏北行了礼,目光就落在阿篱身上移不开了。
晏北本想说几句话以示对这位华家嫡传子弟的尊重,也没有机会开口。
“华爷爷。”阿篱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扶着膝盖,奶声奶气喊他,“阿娘没有骗我哦,他说你会来,你就真的来了。”
他还在月棠肚子里的时候,华临就寸步不离的给月棠安胎了。
后来虽然没见过几面,也算是自己见证着来到人世的。
本来多么健康的孩子,平白受那么大苦,如今这样又瘦又小。
华临向来一身臭脾气,此时不觉把声音放缓慢:“那当然,你阿娘从来不骗人。”
旁边晏北立刻瞅了他一眼。
这话对吗?
良心不痛吗?
正在心里暗扯,小太监过来:“禀王爷,广陵侯到了。”
晏北眯眼看着还亮堂堂的天色:“这么快?”
第五十三章 原来是诈!
杜钰知道书房失守意味着什么。
把暗哨全唤出来一排查,果然是靠园子角上的防守出了问题。宴席开始之前,岗哨上的人因为腹痛,临时更换过值岗的人。
那只是须臾之间,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也够了。
“一定是杀何建忠的那人干的,一定是他们!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那么多人围着府墙,都没有看住吗?!”
广陵侯又急又躁,把案头的一堆书全抹到地上。
护卫在面前跪了一地:“小的们万死不敢出差错,没有任何一处让人有机可乘。但今日宾客众多,或许是趁乱进来的也有可能。”
焦躁中的广陵侯被点醒,但魂魄又飞了一半:“难道是混在宾客之中进来的?!”
杜钰忙:“赶紧去查,今日到来的所有人当中,有哪些人是对不上号的!”
他这里才发号施令完毕,王府就来人传话了。
父子俩都感到奇怪,毕竟两个时辰之前晏北才从这儿离去。
但晏北向来不管他们杜家这些事,顶多只是言官们告得狠了责问几句,广陵侯料想跟书房失守无关,连忙收整收整心情,到了王府。
被领到养荣斋时,晏北在书房里等他。
鳏夫的书房也透着一股寡淡之气,四面不是书架就是兵器,连盆花都没有。
晏北换上了一袭家常的宽袍,盘腿坐在靠窗的锦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暮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将大半个身子背朝着窗户的他,面目覆盖在阴影里。
广陵侯仗着自己是亲戚,以往找到机会总会腆脸唠两句家常,此时见他如此,不知不觉屏气凝神。
“王爷,下官来了。”
晏北把书卷在手上,眼皮微垂:“杜明焕,你可知罪?”
广陵侯心里一跳,但仍然绷住:“下官不知何罪?”
晏北一声冷笑,两本卷宗丢在他膝下:“何家的案子本王已经查明白了,三年前七月初三,也就是先帝驾崩那天夜里,何建忠父子与张少德父子,同时不在府中。
“你说,他们去哪儿了呢?”
广陵侯眼前一黑!
今日晏北突然纾尊降贵前来赴宴,他欢喜不已,竟因此忘了还有这茬儿!
他扑通一声跪下:“王爷!这,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晏北又是一声冷哼,把高安早上才送到他手边的一本账簿丢出来,“那本王就再提醒你一句,你们杜家在三年之前,可是穷的连下人都请不起几个了。
“怎么一接手皇城司,就突然发财了?”
这账簿刚好丢在广陵侯跟前,而且还刚好翻开了,里面一笔一笔的记录,竟全都是他亲自经手过的田庄地契!
广陵侯两手发凉,上下唇碰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王,王爷这是,这是何意?”
他两边太阳穴刺痒,似有万千虫蚁在爬。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晏北仍然盘腿坐着,却向榻下微微弯下了身子,一张冷脸与他只距一尺,“你在外头总把靖阳王是你表弟挂在嘴上,背着我却干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杜明焕,想死你别拉上我!
“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何建忠和张少德都出城去了,他们都是你的心腹。
“从那夜之后,这二人更加被你视为左膀右臂。
“他们跟着你一起发了财,如今老底都让我查穿了,而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广陵侯试张了几次嘴,均没发出声音。
晏北下地走到他的面前:“听大理寺的人说,永嘉郡主死的很惨,凶手连她仅仅三个月大的孩子都未曾放过,跟随她的人一个不留。
“而她自己也被百来名的杀手团团围住刺杀,到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你听说了吗?”
“王爷饶命!”
广陵侯扑倒在地下,咚得磕了个头!
如果说前面他还能抵死相抗,到这里他竟然连百名杀手都知道了,自然是什么都猜出来了呀!
他悲天哭地:“此事真的跟我无关,何建忠他们去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爷明察呀!”
上回把何张两家的案卷送过来后,他明明已经和杜钰做了妥善打点。
家财能够让晏北查到,还不算奇怪,毕竟凭他靖阳王的本事,稍微动用点心思就能到手。
但这何建忠和张少德的行踪,晏北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怎么联想到这二人跟永嘉郡主的死有关的?
从何家出事开始,广陵侯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关键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之间,晏北就能掌握到这么多的证据!
这么说来,暗中去过他书房的人岂不就很明显了?
哭到这里他脸上抽搐起来。
东西落在他人手中,他还有可能凭借皇城司的威力抢夺回来。
可到了他靖阳王手上,那就是再来三个自己了也不可能拿回的了!
三年了,背后的人早就暗中把所有痕迹抹去,从来没有人查到过何建忠与张少德有嫌疑,仅仅因为何家出了几条人命,晏北竟然查出这么多!
神仙都没他这么厉害!
广陵侯又惊又慌,跪行上前:“王爷,您是知道我的,平日虽会犯些小错,这等谋杀宗室皇亲之事,我怎么敢?
“我对天发誓,我跟永嘉郡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北看了眼华临正在给阿篱查看身体的后院方向,喉头下沉,而后他收回目光,一抬脚踹在广陵候当胸!
“那你最好是。
“倘若事后让我再查出什么别的证据——杜明焕,我数过了,你杜家上下一共四十三口。菜市口的铡刀绝对不会只摆四十二台!”
说完他抽身抬步,走向了屏风后的里间。
广陵侯呆坐在原地,许久后眼珠儿才往下移了移,看起了地上的账簿。
随后他抬袖擦了擦从鬓角流下的汗珠,弯腰捡账簿时,又朝屏风处看了一眼。
一抹精光在他眸底游弋。
他没有听错,刚才晏北说的是找到证据再办他。
既然还要找证据,那就说明还只是猜测,刚才就是在诈他!
他撑地站起来,起身的半途,嘴角不着痕迹扯了扯。掸了掸衣袍,走出门去。
迎着风,腰杆子又直起来了。
没有确凿证据就好!
哪怕就是丢失了那一沓罪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有皇城司这个牌子,他总归还是有办法收集回来的。
唯独就是可惜了那串珠子!
那珠子是他给自己留下的筹码,竟然——也让他拿走了!
第五十四章 前夫的作用之一
徐鹤被骂出去后,这几日月棠他们住的院落都很清静,就连本来以侍候为名打发过来的两个丫鬟也撤了。
只有兰琴在窗下裁布时,偶尔会看到符氏的人在院门外探脑袋。
月棠也看到了,她放下纸笔,拿起裁好的衣料:“这么小,是给阿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