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了半天弯子,倒没想到他这个前夫发挥的是这个用处!
他端起酒来喝了半盏,端肃脸道:“我堂堂辅政王,不说一言九鼎,八鼎也算得上吧?
“你让我行事,我又无利可图!”
“怎么会没利呢?”月棠亲手给他添酒。
晏北斜眼:“有什么利?”
复合的话可以考虑。
月棠把酒盅放下:“他杜家一面把你供在明路上,一面暗中又投靠其他人,给他人当狗腿。
“这种不忠不义之徒,就是亲手宰了他,你也是固本正元,为王府长远着想。
“要是还不够,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你知道杜家当初给何建忠与张少德两家的赏银有多少吗?给张家的是三万两。
“何建忠是整个行动中的最大头领,他的好处比张家只有多不会少。
“光是何家这三年增加的家产,加上何旭的私产,起码有四五万了。
“还有柳氏、那百来名杀手的卖命钱,这些总不可能由杜家来出吧?”
这些都是在何家时就合计过的,至于她为何能值十万两银子,则是另一个待探讨的话题了。
她看着晏北逐渐凝滞的脸色,扬起了唇:“我粗略算了算,这上下都有十万两之多。
“能掏出这么多银子来杀一个我,此人的身家何等丰厚,自然也不消多说。
“靖阳王自受封之后便长居边疆,漠北苦寒,万千将士过得是什么日子,必然王爷再清楚不过。
“那些为国战死、为王府拼命的忠臣遗属,还都在为王爷效忠呢。
“如今有现成的银子摆在眼前,难道王爷就不想把它挖出来,用于改善将士们的处境,用于回报他们这一腔忠义吗?”
第六十二章 前夫妻,明算账
晏北望着斑斓秋色衬托下一身素雅的月棠,一时哑然。
本朝历经五代君王,在第二代——也就是月棠的祖父那代时,出过个大乱子。
那时御帝亲征,本就由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晏北祖父是御前第一先锋将,那场乱子里君臣一心,夺回了失去的燕地几个州。
除了月棠祖父是毫无争议的首功以外,就数晏北祖父的功劳最大,所以被册封为靖阳王。
受封那年晏北的祖父年方三十,正值年富力强之时,照当时的功绩以及皇帝对晏家的恩宠,只怕家族还有再壮大的可能。
可王府手上已经掌有西北三十万兵马,再壮大下去就不是福,而是祸了。
但御赐的恩宠又没有推辞的道理,并且还得为子弟后代留个保障不是?
于是晏北爷爷当机立断,一个月后跟皇帝请奏阖府搬去北地镇守边关。
按规制王府手里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况且底下将领也是要轮换的,皇帝本就对晏家信任有加,这样一来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为显恩德,就又在漠北也敕建了一座王府,令晏家世代为王,保月家守住江山。
一晃三四十年过去,君臣都到了第三代。
边关高等的将领虽是轮换的,中低层的将领和士兵却是长驻于漠北。
这些人跟随王府守国,已有情份,晏北从小就听父辈训示要爱护这些士兵,明面上不敢表露私下却也总是将他们视为家人的。
朝廷年年虽有拔饷,但那等苦寒之地,所需之物总归比京内要多。
晏北入京三年,日日看这些高官世族锦衣玉食,未必就没想到过与他们晏家并肩作战的那些将士?
自然有。
何况如今他还掌着枢密院,就更是时常地想要为属下将士谋些福利。
别的都好说,只银子方面,却不是他说给就能随时有的。
况且大批将士分摊下来也不是一星半点。
这也正是晏北感到无奈之处,眼下月棠竟然出了这么个主意——
杜家实际投靠的这人处心积虑为祸朝堂,伤及无辜,砍他的人头抄他的家,拿去周济戍边将士不是很合情理吗?
她说的有道理啊!
他摸着下巴点起了头,但很快就梗起了脖子:“这不对,杜家背后的凶手不光是你们端王府的仇人,那也是我靖阳王的仇人,我出面是天经地义,这怎么叫做是让我得利?”
“我这也是为你好,”月棠语重心长,“你要是觉得天经地义,那将来这笔钱我是给你还是不给你?不给你,显得我这人不上道。
“给的话,你堂堂靖阳王要手心朝上接我的钱,脸面往哪儿搁?
“还是合伙的好,到时候事成了,人归我,钱就归你,咱俩都不白忙活,也不谁欠谁。怎样?”
晏北嘶地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这话乍听是全有道理,但他怎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谁也不欠谁?
什么叫合伙?
明摆着他应该挺身而出的事,他要是合伙,那他不成了图钱去了吗?虽然这钱也是为了补贴将士,可这初衷就已经歪了。
他晏北成什么人了?
“我不干。”他板起了脸,“我为我儿子报仇,干嘛跟你合伙?杜家我来收拾,不用你来。回头我把人揪出来了,你想要,我再交给你便是。”
被下堂就已经显得他夫纲不振了,这事儿要还能让步,他还是男人吗?
月棠笑一笑,却说道:“晏北啊,你我祖上也是老好的交情了。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你是打算只干这一票,报这个仇呢,还是也为靖阳王府的未来作作长久打算?”
晏北看过来:“啥意思?”
“只干一票的意思就是,针对我和阿篱被害之事。倘若你只为这一桩,那我当然可以听你的,让你出面,我只得人就是。此后你管你的靖阳王府,我管我的端王府,大家各奔前程。”
晏北寻思了一下:“那要是不呢?”
“不是的话,那你就听我的,别跟我逞什么大丈夫气概,该出力就出力。”月棠笑微微,“因为除了这一桩,后面还有很多桩。
“三年前的阴谋牵涉甚广,从沈家目前露出的端倪来看,他们即便与杀我和阿篱无关,在那场皇权更迭的事故之上,手上也必然不干净。
“你身为手握兵权的靖阳王,本就有维护社稷安稳之责,又被先帝一纸遗诏传回京城推上风口浪尖,你莫非不曾考虑过王府的处境,和家族的未来?”
晏北哑口无言。
没想到这家伙朝局要害一桩接一桩,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
诚然,他早就听说过端王府这位宝贝疙瘩不是一般人,从小一个人在外生活,肯定是有见识有思想,有野心也正常。
但眼前这位,她简直都快钻到他脑子里去了!
身为靖阳王府执掌人的他,的确早在进京之初就对京城一切保持了警惕。
要不当初怎么会隐姓埋名潜到京城来探听消息呢?
又怎会直到如今朝上几党谁也不靠,谁的殷勤示好也不接呢?
晏北情不自禁把身子坐直:“便是如此,你又待如何?”
“光除一个杜家,安稳不下来,得彻底揭穿阴谋,肃清朝堂,你才能把心放安稳下来。”月棠淡定给他添上酒,“这些年你为什么容忍杜家我知道,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晏家是大权在握不假,可你头顶上到底还有皇权二字。
“你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湿鞋。
“留着杜家,不也是怕万一那顶上的谁谁联起手来,晏家当真落得势单力孤难以抵抗吗?
“我端王府虽说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月棠既然没死,就迟早得回王府。
“等我回归之后,我父王死后不得不分散的那些残部,是不是我都得想办法归集回来?
“待他们归集回来,我端王府是不是仍然有一击之力?
“更别说当年先帝可是允诺过哪怕父王过世,皇城司也会转由王府的继承人掌管。
“哪怕我端王府的继承人还有十几年才长大,这期间我也可以想办法指认一个亲信代掌。
“你说,有我端王府这个故友在朝上背靠背对敌,是不是对你来说有好处?
“我月棠,是不是比杜明焕更靠谱?”
秋风拂过,黄叶娑娑,被撩动了衣裙的她神态安定,挥洒自如,飘飘如林中谪仙。
最初太妃来信让晏北与杜家保持联络,就是怕他一个人在京城孤掌难鸣。
虽然杜家给他带来的麻烦还多过他们起到的跑腿的作用,可看到朝局如此,到底没有下定决心与他们划清界限。
王府多年来经营的势力全在漠北,也全在军中,陡然回到朝堂,还真是须得步步小心。
若能有新的势力可以连手,何必还在乎一个杜家呢?
晏北已经完全犟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抻身沉了一息:“不愧是永嘉郡主。不过你该不会想要我跟你干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吧?”
“什么逆不逆的,你我干的可都是有利苍生的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