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鸾_青铜穗【完结+番外】(97)

  窦允见她恪守礼仪并不主动看信,便从中抽出信纸。“在下当时只觉寻常,彼时皇上病重,又赶上二皇子与郡主生辰在即,皇上虽未开金口,但朝堂上下早有猜测,您与二皇子生辰寿宴当日,也就是定下储君之时。

  “那种情形之下,容不得皇上出丁点意外,王爷顺道叮嘱我几句,提醒我一旦皇上突发不测,朝上或会有人不安分,免得我冲动出手,落人把柄,也在情理之中。

  “而褚家与沈家不和,当时沈氏突然被封为皇后,褚家肯定不服气,想伺机生事也不是不可能。

  “却没想到沈家没出什么事,紧接着晌午却传来了大皇子二皇子遇险的消息,而后皇上口喷鲜血,太医院严阵以待。

  “因为有这封信在,我也仍只顾着紧盯褚瑛,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异动,那几日就连登褚家门的人都极少。”

  月棠静默片刻,沉息道:“他当然不会有异动,因为那个时候褚家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沈家,而是我。而褚瑛已经完全把谋杀我的事交代给杜明焕了。当时他们正在坐收成果。”

  “没错。”窦允点头,“只是当时我并不明白王爷为何要盯褚家,直到如今褚家暴露,一切才有了解释。原来褚家不是没有阴谋,只是当时他们已经提前布好了局!”

  月棠把信上内容快速看完:“父王还留下别的交代吗?”

  窦允顿了下,看向身旁郭胤。

  郭胤忙道:“王爷倒没嘱咐在下什么。在那之前的几个月里,王爷对衙门事务看得紧,尤其是我与老窦分管的衙司,王爷时常亲自巡视,而且还会抽查手下,十分严格。

  “那阵子在下也勤于练兵,无暇分身,恐怕也是因为如此,王爷才未格外给我嘱咐。”

  月棠便又问窦允:“还有封信呢?说的是什么?”

  “另外一封,其实是张便笺。”窦允闻言便把另一个信封也拆开,“大皇子出京去往江陵迎接二皇子之后,王爷也曾下令我去办过一件事。

  “王爷那日着人递了这纸条给正在巡城的我,让我即刻赶辆车去北宫门等候。

  “属下依言去了,然后宫里出来两位宫嬷,他们给了我两大包物事。”

  “在后宫门下接宫嬷的东西?”月棠打断他。

  端王在宫中走动多年,月棠从未听说他与后宫有牵扯。这在宫后门接宫嬷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先帝会知情的。

  “正是。”窦允声音放缓了,“不但如此,在下还认出来当中一个曾是大皇子的人,另有一个,属安贵妃的人。那包袱里有不少财物,约摸还有些书卷一类,但在下只是瞥了一眼,不敢多看,拿到之后就上端王府交给了王爷。”

  无论是大皇子还是安贵妃,都是当下权力斗争以外的人了。

  但事情才过三年,大家都没有忘记,端王从头至尾就是站穆皇后与二皇子这一数组的,不管是哪个妃子皇子,端王都不应该与他们有私下往来。

  此时窦允却说端王竟然在大皇子离京后安排他去皇宫后门接过安贵妃母子俩的东西!

  两大包袱的财物书卷,肯定不会是宫人自己的。

  大皇子不在宫中,差踪他们的人只能是安贵妃。

  她竟然敢于交给端王,而且还连端王派来的人都相信了,这岂非意味着,安贵妃母子其实与端王一直是有联络的?而且还有着足够深的交情?

  月棠收敛思绪。“你所说的可都属实?”

  窦允挺直身躯:“在下发誓,若有一字虚言,便让我窦家合家上下不得好死!

  “事实上在下也觉得奇怪,故而才将此信收藏,直到郡主归来才说出口。”窦允捂了捂已被血染透了的左肩,再道,“郡主,在下就是觉得,王爷提议大皇子去江陵迎二皇子归京,恐怕另有深意。

  “至少,在下认为大皇子是提前知道此事的。

  “您觉得,大皇子去江陵,会不会是王爷与他合计好的?”

  月棠眸光微闪,片刻后道:“此前父王与安贵妃母子有过别的来往吗?”

  “在下所知的就是这一回。”

  月棠凝视灯光出起了神。

  安贵妃是落魄官户家的孤女,她父亲只她一个女儿,因为和先帝的生母家沾亲带故,安贵妃幼时也见过皇帝,她父亲临终前不知找谁托付女儿为好,就想到了先帝。

  老父亲想着反正先帝妃子多,也不多这一个,就想着只要先帝能供她吃穿,一生平安也就行了。

  当时便由老太后作主,接安贵妃入了宫,穆皇后头胎流于腹中,休养了两年,那期间安贵妃便怀上了大皇子。

  安贵妃娇气,又爱吃醋,老跟那时还是妃子的沈太后较劲。俩人都没少被穆皇后斥责。

  好在她娇气虽娇气,却还不会惹是生非,只要没人侵犯到大皇子头上,就是有人越矩,她也不会深究。

  月棠亲口听她在背后骂过端王老糊涂虫,为什么骂他?月棠不知,但一个在背地里骂端王的后宫嫔妃,后来怎么就那般信任起了她口中的“老糊涂虫”了呢?

  况且,当初端王因为大皇子在穆皇后生前住过的宫殿抓鸟,就把他给参去守了三个月皇陵,以安贵妃那护短的性子,又怎会愿意跟端王有牵扯?

  大皇子离京接弟弟后,安贵妃又为何要把那些要紧的东西转移给他?

  安贵妃娘家已没人了,那些财物最终又去了哪儿?

  总不至于端王还要受她接济吧?

  “安贵妃如今怎样了?”

  是霍纭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室宁静。

  月棠醒神,看向晏北。

  晏北道:“先帝驾崩后,她就已经死了。有人看到,她死之前沈太后的宫人去过她宫里。后来据她宫里的人透露,她死时口角有血,所以应该是被沈太后毒杀的。”

  当初入朝后,他看过先帝和端王的尸体,自然与之相关的大皇子的生母他也去打听过。

  既然从前就是对头,那么当男人没了,自然上位的这个便要开始清除异己。沈太后的做法,一点也不奇怪。

  而安贵妃母子皆亡,再无人替他们出头,沈太后的作为,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追究了。

  月棠心头划过一丝不适。

  安贵妃虽说脾气坏些,却未曾害人。或是因为知晓自己宫外无倚仗,她与沈氏争强斗气,从不与皇后抬杠。也是因为这点,穆皇后在世时,对大皇子也是关心的。便是犯了错,处罚后还是会跟他讲道理。

  被安贵妃教出来的大皇子,在月棠看来也没出过什么大毛病。她少时那些孤单无聊的日子,大皇子也替她排遣过不少。她爱喝酒的毛病,便是与这位堂兄一起习成的。

  他们母子落得如此下场,便是月棠如今已一副铁石心肠,也觉得心头发堵。

  沉默过后她问窦允:“你把财物交予父王时,他可曾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让我放下就打发我出来了。”

  月棠攥着这两封信,心里更如同压了石头。

  什么都没留下。要不是窦允刚好是得用之人,恐怕连这点端倪也不会在他手里留下来。

  灯花爆响,像平湖投石,激起了微漪。

  她看向窦允:“多谢你告诉我这两件事。更多谢你替我取来这金印。”

  “这是属下该当为之的事情。”窦允深揖,然后沉息:“在下一直在琢磨,王爷既不可能会自杀,先帝也不会在儿子生死有定论之前,先下旨杀人。几乎可以肯定王爷是死于他杀。

  “这个人,我从前是怀疑过褚家的。可是褚家也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在先帝的宫中杀害他的胞弟,如今他刺杀郡主的阴谋浮出水面,似乎更能说明他无法沾染王爷的死因了。

  “只能说凶手另有其人。

  “在下所说的这些,只期盼对郡主来说能有些用处。

  “在下二人也更期盼郡主能早日回归端王府,重振王府雄威!”

  说到这里他又来提袍。

  月棠将他手臂托住:“既然你们始终心向端王府,有这番诚心便够了,又还多礼作甚?”

  她望着门外已然匆匆过来的华临,折起信纸,缓声说道:“先让华临给你看看伤口,别的话等医完伤再说。”

  “人在哪儿呢?”

  话说到这里,华临已拎着医箱进来了。一看窦允,他把脸拉了下来:“是你呀!”

  窦允从前在王府是见过华临的,此时读懂了他的态度,有些羞愧,起身道:“小伤而已,就不劳华神医操刀了。我回去敷些药便可。”

  月棠按着他肩膀,令他坐下:“既来了我跟前,便当承认是我的人。既是我的人,便该当听我的安排。”

  窦允堂堂七尺壮汉,被她这清瘦手掌一按,却也动弹不得。

  心下暗惊,此刻才意识到这位金枝在外独住的那些年,的确是没有闲着。

  于是哪里还生得出违抗来?

  只得老实坐定,听凭华临气哼哼地来扯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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