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_再枯荣【完结】(83)

  他忽然转过脸朝童碧笑笑,“你刚洗完?”

  童碧见他进屋眼睛就是一阵乱扫,没由来一阵心慌,好像是“偷汉子”撞上丈夫突然回家来。

  可见那些擅偷汉子的妇人也算得女中豪杰,竟能顶着如此这般一双“捉奸”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姜童碧啊姜童碧,人能行,你也行!

  她把脖子高高抬起来,状若镇静地点点头,“是啊,刚洗完,怎么了?”

  燕恪只漫不经意笑一笑,旋即款步前去,打帘子踅进罩屏内,伸手将桶里的水一摸,提起来又缓又重地甩两回手,笑道:“水都冷得这样了,你说你才刚洗完?”

  童碧忙也踅进来,端得一本正经,“你不懂,我这是在练功。我爹教我的,在冷水中浸泡,对人的筋骨有益。”

  燕恪又踅至外间来,手在桌上一抹,抬在鼻子底下一闻,“你爹是不是还说,洗澡的时候大鱼大肉,也对练功有益?”

  童碧一咧嘴,又笑着跑出来,“哎唷唷,你这鼻子灵得嘞!我承认,我是趁洗澡的时候偷吃了一点肉,不过我没多吃啊,就吃了一丁点,解解馋嚜。谁叫你不给我——”

  话音未落,燕恪睇着她冷笑,“谁给你送的饭食?”

  童碧目光往地上垂去,“自然是敏知嚜。”

  “少哄鬼,我自这屋里出去,就在间壁叶家舅老爷屋里坐着,那屋里一直开着门,我没见有人从廊下过去。门窗紧闭,难道易敏知会穿墙术?”

  世上没有穿墙术,却有人能攀檐翻窗,他心里恍惚闪过个人影,那微笑又冷了几分,“就算天上掉馅饼,也得有个窟窿能落进屋里来吧?”

  童碧一心虚,就把开向楼后那扇窗户瞟了一眼。

  给燕恪看见,二话不说走来窗前查看。一看那木栓上有刀刻痕,就猜是有人拿匕首蹭移了木栓,打窗户里跳进屋来。

  哼,这是二楼,寻常人谁有这本事能翻上来?他立刻就想到那全安水。看来果然他两个有旧,这半晌竟在屋里叙起旧来了。

  他含笑回身,目似冷箭,只管打量童碧,“你与那全安水到底有什么渊源?”

  童碧给他逼迫得不自觉垂下头去,转念却想,他还当真捉起奸来了?简直没道理嘛,就算她姜童碧是偷了汉子,也不犯着受他的管呀!

  既不受他的管,何来的偷?既谈不上偷,那还心虚什么!

  她便高抬起脸,大义凛然地撇撇嘴,“我爹和他爹是结义兄弟,我们小时候在杭州见过,还相处过一段日子。”

  燕恪两步逼到跟前来,眼如冰刀,“你说的这个‘相处’是怎么个处法?‘一段日子’到底是几日?”

  “处嚜就是处囖,说说话,吃吃饭,玩玩扮家家囖。他扮爹,我扮娘——”扯到这上头,她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登时怒火中烧,“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龌龊东西?那时候他才十岁我也只五岁,能怎么处?你告诉我怎么处才恰当!”

  她嗓门一大,就把隔壁叶澄雨同她两个丫鬟招到门前来了。燕恪听见脚步声,瞥眼一瞧,便阴沉着脸走去关门。

  待他走回来,童碧又把沉下的气复提起来,一面提着手指点他的心口,一面说着没说完的话:“那你说,怎么处才能让你这颗龌龊腌臜的心不往歪处想?!”

  燕恪朝下瞥一下她的手,冷声道:“你别点我。”

  “点了又怎么样?”

  他抬眼瞧见她脸上嚣张讥讽的表情,忽然觉得恼恨,便一把握着她的胳膊朝里间拽,刚进罩屏,长臂一挥,将她丢去床上。

  嗨呀!他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

  童碧正要坐起来撸袖管子同他相拼,谁知他却似泰山压顶罩下来,又将她猛地压回铺上。

  她怔一怔,“你干什么?你你你,你可不许再亲——”

  那“亲”字刚出口,他便应声亲下来,在她唇舌上一阵胡撕乱咬,直将她的下嘴唇咬破一点皮,渗出点血来。他尝到她的血的滋味,似乎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像玫瑰花里碾出的一点汁水。

  他登时陷得痴迷,神魂颠倒,唇齿便放得轻柔一点。不过须臾,又变得暴戾,吮舐她的嘴,连呼吸心跳都跟着猛烈。

  童碧心里不合时宜想道:这才叫饿死鬼超生呢,吃个嘴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又是舔又是吮又是咬。

  不好,他的舌又探进她嘴里来了,仿佛要将她的魂儿从嘴巴里勾出去!

  她欲要抵抗,又觉无力,那蹄髈竟是白吃了!只好听天由命地慢慢阖上了眼睛,直坠进个混沌世界,仿佛真是丢了魂。

  他却在此刻抬起脸,干脆利落地鸣金收兵,“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总之你记住,你是我的人,只要你们敢越雷池半步,别怪我心狠手辣。”

  童碧怔愣片刻,只两眼对着他扇一扇,坦诚相告,“我爹和他爹从前玩笑说让我们两个长大了成亲,这算不算越雷池了啊?”

  燕恪忽有种一拳捶在棉花上的挫败感,突然泄了些凶狠,语中带上些温柔,连哄带骗地轻掐她的腮帮子,“既然是玩笑,你就更不该把那些旧话当真。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你明不明白?”

  她不觉点了一点头,眼珠子近近地在他脸上一转,轻攒眉头,“你是不是戏痴啊?”

  出其不意,又问得燕恪一懵,“什么戏痴?”

  她胳膊只一掀,将他掀翻在一旁,半撑起身子扭头睇他,“你不是戏痴你入什么迷呢?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苏宴章,我也不是你的三奶奶,我根本犯不着替你守妇道。”

  他摊开胳膊一笑,“两个姓名而已,没那么要紧。再说,你我就是做对真夫妻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如同在童碧脑中投下一记惊雷,什么叫做对“真夫妻”?

  她暗自琢磨半晌,斜下眼去看他,却对上他那带着笑意的冷森森的眼睛。不知打哪里吹进来的风,刮得她魂儿忽然打个冷颤。

  她脑中一恍,不知缘故,就是觉得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还不相为谋呢,漫说是做夫妻了。

  就只好沉默下去。

  燕恪没等来他要的话,便将脑袋转正,胳膊抬来盖在眼睛上,一脸盖住一半,只露着一张嘴半个鼻子,那嘴上挂着丝笑意,“别放心上,我随便一说而已,你不情愿就罢了。”

  童碧暗松口气之余,又觉得失落。她这小半辈子还没听过哪个男人主动说起要同她做对夫妻呢,突然他这么一说,不管她肯不肯,到底在她心里惊起些涟漪。

  可他却说得如此从容,连放弃的话都说得这般冷静!让人觉得,他这“就罢了”三个字,也太没分量了!

  但也只好罢就罢了吧,反正她也不情愿。她歪着头,撇一撇嘴,全然忘了和他清算他才刚又无缘无故亲她的事。

  隔会残阳扑在床上,燕恪也似个没事人坐起来,半副身子委顿着,静了半晌就起身往外走。一径走到楼下来寻了昌誉,吩咐他立刻往街上打得好些灯油来。

  趁童碧往敏知房中说话的间隙,燕恪便往那扇后窗外一面涂了好些灯油。

  果然天刚黑下来没多久,就听见窗外有人“哎呀”一声叫唤,旋即听见“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窗户外头摔下去。

  正值此刻,童碧坐在八仙桌旁弯着腰往盂盆里哇哇乱吐,听见这声音,陡然直起腰来,“什么声音?!”

  燕恪坐在身后,一面给她拍打着背,一面漫不经心摇头,“不知道,别理他。”

  怎么像有人跌了一跤?跌跤怎么跌在外头菜园子里?难不成有人偷菜?想到是贼,童碧眼珠一转,便想到安水。该不会是他?她忙擦了嘴,擎了桌上油灯就要去开窗查看。

  还没走到窗户前,油灯就给燕恪夺了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真是没头没脑一句话,童碧只好推开窗,借月色往地下菜园子里巡睃。怪哉,什么人也没有。

  不过次日起来,再借着天光望下看,见墙根下却给砸出个泥坑,压倒了一片刚长出来的萝卜青苗。童碧在窗前疑惑,难道安水昨夜来过,从这里摔下去了?

  正自寻思,见燕恪进屋来,胳膊上挂着好几件衣裳,抖开一瞧,原来是件黛蓝半长上衣,一根麻布拧的腰带,一条摸黑宽袴,像是昌誉的衣裳。还有身女人穿的,是敏知的,一件青碧对襟短衫,艾绿抹肚,一条樱草纱裙,颜色虽鲜亮,质地却平常。

  今日启程,预备穿过太平府城,向西而行。叶澄雨扮管家小姐,燕恪却不做他的“富家公子”了,要装扮成个小厮,要童碧充个丫头。

  他把敏知那一身递给她,“快换上,要动身了。”

  童碧嘟囔着接过来,“我还用穿别人的衣裳?我自己那些衣裳颜色哪件颜色不沉闷,只怕比敏知的还像下人穿的。”

  燕恪却笑,“你那些衣裳颜色虽不艳丽,料子却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以为强盗不识货?他们一瞧就能瞧出你不是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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