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为我折腰_南间【完结】(65)

  任诩望着他,道:“所以你把她藏起来了。”

  “是,”任传庭没有回避,“头几年还算太平,她在城南的宅子里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原本只当在府中再多养一个人,她身世复杂,我——”

  他声音顿了顿,似有些愧意:“我在朝中为官,亦不想与她沾染太多。可是有一次去看她,她对我说,她想有个依靠。”

  任传庭神色微动,面前浮现起那年她大着胆子又紧张环着他的腰抱他的样子。

  她那时目光盈盈,小心翼翼地求他,说她不想一个人。

  她说她太不安,怕他有一天弃了她。

  任传庭长叹了一口气,续道:“所以就有了你姐姐。你姐姐出生那年,她笑了很多次,我这辈子都没见她笑过那么多次。”

  任诩喉结微紧。

  “后来又有了你。你出生那年,城南那一带闹起瘟疫,我想将她们挪到别处,便差了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其中一个,却被张氏的人跟上了。”

  任诩抬起眼来。

  任传庭的面容在烛火下刻得很深,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刀痕。

  “张氏知晓了你母亲的存在,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听闻殷殷早已有了孩子,她便坐不住了。”

  任诩听出他话中的意味,皱眉问:“她做了什么?”

  “你母亲的身子一向不好,自教坊司出来之后落下了不少病根。张氏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方子,托人送到城南宅子里的厨娘手中,说是京中名医开的调养方。”

  任传庭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说至此竟轻笑了一声。

  “我之所以能瞧出李育那方子的问题,是因为张氏予你母亲的那方子也是个治表坏里的,起初看着有效,让你母亲的气色好了一阵。可那些药吃了大半年之后,她便开始时常咳血。我以为是旧疾复发,又另请了几个大夫来看,却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任传庭征战半生的刚毅面容上忽然现出一丝脆弱。

  “她的身子就像秋日落叶一样,一日一日地衰下去。”

  任诩的呼吸停了一瞬,半晌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任传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你母亲走后第二年。”

  “我偶然翻到了那个方子,拿去给一个老太医看。他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方子会吃人,有些毒虽只下了极轻的剂量,但若长久服用,断无活路。”

  满室只剩烛火轻微的爆裂之声。

  任诩的手已经攥得青白,轻笑:“你知道了,然后呢。”

  任传庭没有回头看他。

  “然后,”他停了很久,目光古井无波,“我没有追查下去。”

  这句话落在内室空旷的室内,像一颗石子丢进沉潭。

  “你母亲是柳家的后人,是罪臣之女。这件事若要追查,就必须过堂审问。一过堂,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私藏罪臣之女是大罪,整个侯府——”

  “所以,你选了侯府。”任诩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寒意刺骨。

  任传庭跪在那里,脊背竟微微弯下去些。

  “我是选了你。”

  第44章

  任诩微怔。

  内室安静, 烛火轻轻曳动。

  任传庭似将全身力气都用尽,方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精通药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问题, 一直没说,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这个罪臣之女, 她是……”任传庭的头低了又低,声色难言痛楚, “她是, 怕她的存在给我添麻烦啊!”

  任诩手背青筋凸起, 眼眶微红。

  “弥留之际,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 ”任传庭转过身来,看向任诩,“你母亲,要我无论如何,护住你。”

  任诩忍不住皱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张氏得知你母亲的存在后, 京中对于我养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 好在她懂得顾及侯府, 没有宣称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顾及她自己的儿子,也未敢宣扬你的存在,”任传庭的声音寒了几分,“她怕你这个庶子要夺了她儿子的爵位, 又怕殷殷因有了儿子在外根基渐稳,故而连夜假意同我阐明了要害,声称你母亲乃戴罪之身, 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毕竟是我的血脉,她要你入府记在她的名下,来好好教养。”

  “我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将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传庭叹息一声,道,“我那时自负,只觉得自己能护住你。可若不是她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又由得家中小厮对你刻意引导你母亲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诩目光深幽,没有回应。

  “后来,”任传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为何,你母亲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晓,他向来恨柳家入骨,当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谏言,霍家也不至被发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传庭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喉间似有哽咽。

  任诩站在原地,薄唇抿紧,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赶到城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怀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传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战沙场一生的人,此刻却像全身都失了力气,他声音忽而高昂而激动,“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鱼死网破?我若抛舍一切俱焚同尽,侯府怎么办,”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诩的目光闪动,“你怎么办?”

  “他们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任诩咬牙冷笑,“这样的侯府富贵,你稀罕,老子却不想要。”

  “可你娘说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这是她的遗志,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刚强了一生的老侯爷此刻竟现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缓慢地伸手,掩面。

  声音字字分明地从哽咽的喉间滚出。

  “你以为我不恨吗?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吗?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啊!”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够、也不允许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诩,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

  任诩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竟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瞧着他这般激烈、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认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觉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用小娘来称呼过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仿佛知道任诩在想什么一样,任传庭缓了缓,道:“张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无所过,我不能休弃。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众人皆传你母亲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传庭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极低处传来,沙哑而苍老。

  “是我无能。我没能发觉异样,没救得了她,也护不住你姐姐。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提。”

  “是我亲手把她领出了那个地方,本想许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却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诩低着头,看着父亲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经挺得像一杆枪,在战场上从未弯折过,此刻却被重如千钧的愧疚所笼罩。

  任诩张了张口。

  有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恨也不是,原谅却更谈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蒋弦知曾在他耳畔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经年的陈冰中缓缓融解。

  母亲、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哪怕他不愿意以这样的牺牲为代价被保护着活在世上,哪怕他仍然痛恨作恶之人欲血债血偿。

  但从今以后,他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

  连绵的雨季过后迎来第一个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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