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未来。
她还有与【未来的她】相处的记忆。
“心情如何？”银杏对着虚空轻笑着发问。
“还能如何，早都定好的事。”有人凭空现身，自一旁走出。是未来的陈欢酒。
“不心疼吗？”银杏似在调侃。
“心疼也没办法，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决定。”她耸耸肩，“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以后的事，那只能以后再说了。”
“好吧好吧。”银杏虽然虚弱，语气却很轻松，“真是，一个个都是犟种。”
“哼。”陈欢酒动动手指，隔空弹了一下她的眉心，“还不是为了捞你，少说两句吧！”
“嘿嘿。”银杏安心地笑起来。
......
眼皮很沉重。
还说睁眼就会好，结果，根本......睁不开。
但陈欢酒没那么愤怒，也没那么恐慌了，想起过去，那千姿百态的记忆，或者说，人生；以及，和银杏短暂的拥抱，这些都令她感到平静。
尽管看不见、听觉也很朦胧，因为失血过多，一切喧嚣都显得很遥远。
可她嗅到了一丝冷冽而纯净的风。
赶在结界升起之前，赶到她身边，那风轻拂过她，带着沉重的爱意。
祝祝在最后曾向她坦白，造成他巨大转变的预言内容，是他将会杀了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血都快流干了，陈欢酒真的没什么力气，可她还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银一错愕地看着怀中之人突然的变化。
她......为什么笑了？
他忽然蹦出一个，自嘲的，毫无紧迫感的念头。
是吧，连他自己都斩钉截铁地肯定，她的笑容一定不是因为他，更不会是因为他即将带她进入新世界。
其实他明白的，她不会因为那样的世界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欣喜。
那么，这样的笑容......只能是因为。
跪坐在地上很久的机械人，终于动了。很快他检测到结界外面有人......不，是其它的什么东西在。
鬼修？可那人明明没有寄生于机械，却也拥有实体。
真是不同寻常的凶恶气息。
他已经失去了通晓天地的智简资料库，判断不出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也无需判断了。
那个人的杀意无需言表。
铺天盖地的风刃对准了他们，他和陈欢酒，完完全全，在其命中范围的正中心。
光是灵力的威压都差点要把结界压垮了。
银一警惕地支撑起身体，将陈欢酒死死藏在身后。
实在不行......她一个人去那个世界就好。只有她活下来，也好。
然后风刃还是落下，饱含愤怒与绝望。
银一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修为过于高了。
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做到。
无法阻止灾难。
无法保护陈欢酒。
无法建立新世界。
无法......实现愿望。
最后的时刻，他抱紧了陈欢酒。
他这随波逐流的一生啊，至少，在终点之前，终于抓紧了属于他的浮木。
哪怕下一秒，他与浮木被一同撕碎，沉入汹涌又凉薄的命运之海。
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第205章
他还是杀了她， 如预言中一般。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镌刻好的命运。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抗拒、挣扎、逃避， 最终却都抵不过她的一句话。
【祝祝，杀了我。 】
她虚弱至此，眼睛都无法睁开，隔了那么远，却还是一下认出了早已没个人样的自己。
【别让他带走我。 】她的心音直抵脑海，她说，【别让他带我去封闭宇宙，去了那里，我就永远回不来了，没办法再轮回， 也没机会再拯救世界。 】
他其实没太理解，更不说消化。他只是永远相信陈欢酒。
她说，现在杀了她， 他们才会有更多机会。
真有轮回吗？
真有未来吗？
真的，还会相见吗？
是不是，太荒诞了一些......是不是， 太残忍了。
阿酒......对自己，可真残忍啊。
从小一直追逐着她的背影，他还是够不到她。如今，所谓的前路更是延伸、跳跃进了虚幻的未来，又或者，别的时空？根本就......就像空头支票一样，啊哈，哈哈！
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些闻所未闻，听都听不懂的事，就要他现在，在这里，在好不容易又找到她，在他一心只想救她的时候，杀了她？
黑气大盛，祝四时被深刻的绝望所包围。
他很清楚，负面情绪会令鬼怨气大增......否则，以他原本的力量，会像刚才那样，连结界都打不破。
哈哈，哈哈！这该死的命运，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他心中万般崩溃，却还是抬起手。
时间来不及了。阿酒说要杀了她。他永远会听阿酒话。他不舍，他不愿，他很痛苦，但这痛苦只有他能承担。
祝四时的脑子很乱，混乱到神志又快要分崩离析。
去他的世界，为什么要拯救世界！只救下她不行吗！
不行......不行啊。
祝四时双眼通红，看着不远处力竭的陈欢言。
阿酒的爸爸，阿酒爱他。
叔叔对自己也很好，就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一点没有长辈的架子，总是做出好吃好喝的东西，乐呵呵地请他胡吃海喝。
自己的父母呢，就这样忘记了吗？生下自己，养育自己，给了他一个普通但充满温情的家。而他这个不肖子撕裂毁灭了自己，为了赶到阿酒这儿来，甚至没来得及去看他们一眼。
他自己都放弃自己的父母了。
阿酒还没有。
阿酒直到这个时候，仍然没有放弃拯救世界。
如果她成功了，千千万万的父母，孩童，恋人，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还有重来一次，踏向未来的机会。
他知道啊。
他一直都知道，阿酒很爱这个世界。
原来不是自己天赋平平，不是自己不够聪明、勤奋，所以才总觉得她太厉害，自己够不着她，一直都只能远远地追逐着她。
是他没有一颗如她这样广阔的心。
他爱她，可惜她更爱世界。
好，好......所以。所以......
风刃铺天盖地，锋利已不足以形容其威力，术法凝聚，从无形，到有实质，到最后，再度升华成一种更可怖的状态。
凌驾在结界之外的风阵，散发出吞天灭地的气势，有如黑洞，将一切除它之外的能量席卷，送去灭亡的尽头。
好像人的一切情感，在彻骨的绝望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风吹过，结界被碾成齑粉，连带着里面的人在眨眼间一同迎来终末。红色的人类血液，以及伪造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开成两朵斑驳的花。
“阿酒......”祝四时失魂落魄的呢喃，回荡在这空荡荡，已然失去生机的星球，“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绝望带来毁灭。
唯有希望能将其打破。
祝四时抬起头，血红的泪将他苍白的面庞划得斑驳，“我信你。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期待的未来到来。那时我们还会在你深爱的世界相见，对吗？”
......
海底一片震动。
一只巨大的克拉肯冲破层层建筑，从深处的密室中挣脱出来。
它其中一只腕足，紧紧卷着一个和它相比，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人类女子。她似乎昏迷了，黑色的长发贴在它的腕足上，像离了水的海藻。
“归乡，快醒醒，快，调动你克拉肯一族的血脉！封闭人类的那一部分！”
“奶奶......”那女子气游若丝，只虚虚地挤出两个字，又昏死过去了。
归乡脑袋沉沉。
十几分钟前，她才嗅到净潮总部的基地里，似乎混进来一只非人之物，她正想要排查。
诡异的灾难突然就发动了，所有人倒地不起，不断失血，竟是化作养分被土地和海水吸收了。
而她，一半是人，一半是克拉肯。
这波是冲人来的，她中招了。
好在她那剩下的另一半血脉，尚能支撑她跑到海底找奶奶。那时候，她还没料想到，事情竟然变得这么严重。
奶奶卷着自己逃离海面时，她已经不能从这个世界上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生机了。
“呃啊......咕哝......咕哝......”她痛苦地闭着眼，口中发出几声奇怪的呓语，最后“啵”的一下，变成了一只小章鱼。
很小，收拾收拾能整个塞进章鱼小丸子里那种。
触手里卷着的东西忽然空了，克拉肯奶奶一个激灵，还好，它也会些术法，很快锁定了大变样的孙女儿，将之保护起来。
“咕哝......咕哝......”归乡仍然昏昏沉沉。
变成章鱼之后，这莫名而起的，精气被抽干的痛感就消失了。她现在算不上神清气爽，倒也是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