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知霜能够看出,陆致远已经陷入了某种抑郁的情绪里。
站在他的角度上想想,从前他是世家贵子,天生就拥有一切,可如今的他还剩下什么?
估计陆家没有几个存活的人,否则苏娇娇就不会强调陆致远孑然一身。
好好一个世家大族,随着前朝的繁华落尽一起覆灭了,那么多人只剩下一个陆致远,他内心该背负着多么沉重的东西?
当初沈知霜打算嫁给他,是看出他的性格好,共情能力强,遭遇了大难后,他这种温和的性子,也将他推入了深渊中。
“万事都要想开,人永远都不可能知晓自己往后的人生会走到哪一步,你我都不能。既然我们选择了踏上那条路,唯有往前走,走到尽头——”
沈知霜没有忍住,还是隐晦地安慰了陆致远一番。
他看上去太痛苦了。
陆致远慢慢对她露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表妹,你能好好地往前走,我便安心了……”
他的话语中仿佛有种难言的意味,可还没等沈知霜抓住那一丝不对劲,苏娇娇就已经开口了。
“陆致远,我带你来到此处,是为了让你跟你的心上人把该说的都说出来,把情分都留在这里,不是让你说话藏一半留一半,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从你投靠苏家开始,我们对你不薄!你将话跟沈将军说清,我们就连夜启程,离开此处,不再叨扰人家,有那么难吗!”
看到陆致远苍白苦涩的模样,苏娇娇突然间就有些愤怒。
沈知霜没有开口。
这位苏姑娘,显然对感情的事一知半解。
她对陆致远明显有些许情意,只是自己不承认。
话说开了有什么用,陆致远能放下吗?
沈知霜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不会的。
陆致远没有回答,他仍旧在认真打量着沈知霜。
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她还是那样的美丽。
若是没有发生战乱,他和沈知霜仍旧在京城中,一个做着陆公子,一个做着沈家女。
陆致远非常清楚,若是在那种环境下,他对沈知霜的情分不会这么深。
可经历了乱世,人命凋零,身如浮萍,他曾经珍视的亲情,友情,都如流水般逝去了,他还剩下什么?
他的精神寄托只剩沈知霜。
他对沈知霜的爱意,在岁月的沉淀和打磨下,只会越发坚固。
惟有想起沈知霜,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并非一具行尸走肉。
祖父为了陆家清名,让全族为旧朝殉葬,又为何要留下他?
他叮嘱陆致远一定要继续传宗接代,留下陆家的子嗣,可隐姓埋名的陆家人,还能叫什么陆家子孙?
陆致远太累了,有时候他实在找不到自己行走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之前他想着要建功立业,把沈知霜从李渊的手里救出来。
可真正见到了沈知霜……陆致远不战而败。
他不可能让沈知霜有如此放松的姿态。
看了一眼沈知霜,陆致远又转头看向苏娇娇,他对她慢慢道:“我这一世都不可能放下她,若是你还愿意与我成亲,那我必定会好好待你,往后,我不会再与她相见。”
苏娇娇出离愤怒:“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陆致远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再理会苏娇娇,转头就走了出去。
苏娇娇在他的身后问他:“你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姑娘,要派人跟着公子吗?”侍卫急匆匆进门问道。
“不必跟!”苏娇娇的声音中仍旧带着怒火!
沈知霜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她又清晰地认识到,她不该再去关心陆致远,否则只会乱上加乱。
然而,就是这一刹那的犹豫,让沈知霜后悔了很久。
因为,陆致远服毒了。
第259章 医治
回去后,过了好几个时辰,沈知霜才知晓了陆致远服毒的事。
因为惊慌失措的苏娇娇求到了她的门上,让她帮忙请赵大夫给陆致远解毒。
苏娇娇早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她的口中一直喃喃着:“我没打算让他死,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放下过去,跟我好好过日子……我都想好了,会生一个孩子跟他姓,让他传宗接代,他为什么要死……”
沈知霜无言以对。
她的预感果然成真了,那会儿她隐约察觉到陆致远的状态不对,可惜碍于身份,没有多说。
没想到陆致远真走了绝路。
一时间,沈知霜的心情无比复杂。
此时她已经顾不上安慰苏娇娇了,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救人。
即便她跟陆致远早已毫无瓜葛,可他们之前的情分不是假的,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沈知霜不可能看着一个人死在她的面前不闻不问。
见死不救,违背了她的原则。
苏娇娇整个人好像失了魂,话都说不明白,沈知霜快速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什么都回答不上,无奈之下,沈知霜还是放弃了。
大半夜,她亲自带着赵大夫,去给陆致远治病。
陆致远服的毒是剧毒。
他抱着必死的心,走上了那条绝路。
当时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一直没回来,苏娇娇越发有些心慌,才派人去探查。
谁都没想到,她派去的人看到的是在河边服毒后嘴角流血的陆致远。
这种毒素一旦蔓延,就很难被救回来。
万幸的是,侍卫去找人的时间算是早,他又懂一些内家的功夫,及时用武功护住了陆致远的心脉。
可即便如此,陆致远身上累积的毒素早已快速蔓延。
如今他只剩下一口气了。
赵大夫一直在皱着眉头给陆致远诊治。
最终,他只说要试一试再看。
一整夜没有合眼,赵大夫总算留住了陆致远的性命。
可是,由于毒素渗透太严重,陆致远能不能醒来还是个未知数。
如今的他处于一种昏迷不醒的状态中,跟活死人差不多。
赵大夫还特意叮嘱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致远不能离开陵州城,他得为他清除毒素,再看看他能不能醒。
若是长途奔波,他体内的毒素扩散,那才是药石无医。
苏娇娇早已慌乱无措,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知道点头。
幸好有沈知霜在,她帮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等到大夫让你们走,你们再走,或者你先把他留在此处,我派人帮你看着,你先回去跟你的父亲复命。”
苏娇娇的眼睛肿得像是桃子。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我就在这里陪着他,是我犯下的错,逼他自尽,若是我还要离开,那我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沈知霜没说什么,本来这件事早跟她就无关了,但既然陆致远的事是在她这里发生的,那她必定要负起责任。
她专门为陆致远的病情安排了人手。
苏娇娇看到沈知霜冷静的模样,沉默了很久,有些茫然地问道:“……是我做错了?”
沈知霜摇摇头:“我不知道。”
陆致远自尽是谁的错?
她真的不知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追究是谁的错,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如今他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沈知霜派了专门的人帮忙,自己隔三差五也会过来看看陆致远的状况。
赵大夫真是遭罪了,他医者仁心,倒没觉得有什么。
对他而言,治谁都是治,只要沈知霜需要,他就不会推辞。
经过了一段日子的诊治,陆致远的状况已经渐渐稳定,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脸色惨白。
可他仍旧昏迷不醒。
苏娇娇也一直陪着他,没有离开陵州城。
沈知霜没有打扰他们,这里的医疗资源已经算是顶级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致远在这边接受医治,算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不想去思考李渊知道了这些事该怎么办。
其实她也够累的。
但没办法,她必须得主持大局,
转眼间多日过去,沈知霜早晨起床,先去看了看三个孩子,李珩和李筠如今已经从粉皮猴子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谁见到他们都想抱一抱,亲一亲。
尤其是李筠,沈知霜抱着就不想撒手。
她知道女孩在这个世间的生存难度远比男孩要大,但孩子既然出生了,她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给李筠把路铺好。
其实在现代时,沈知霜就曾经考虑过,如果非要让她生一个孩子,她必定要女儿。
相同的生理性别,女性之间独有的默契和共情能力,她有信心让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过得非常幸福。
在古代,李筠的出生,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圆梦了。
抱着怀里的女儿,沈知霜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是肉长的,没有父母能像机器人那样,细致衡量亲情的分量,把父爱母爱分成三等份,平均给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