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是痛苦的、具有原罪的。
底层的向导,越往上爬,距离被彻底污染就越近。
所以,那一天,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少女,池曜犹豫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她成为白塔的向导。
“灵魂特质……”
“夺取。”
新生的精神体,缓缓在少女身边形成。
那是一只年幼的雏鹰。
那是一只比他自己的精神体更大、更漂亮的鹰。它有着漂亮的翎羽,圆形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如果这是错的,那就让我一个人,继续错下去吧。”
池曜垂下眼帘。
无论如何,池彗都不能被污染。
绝对不能。
…………
那一天,池曜“觉醒”了第二个精神体。
他被冠以“天才”之名,一路擢升,前途一片光明。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还待在在福利院的池彗。
不要觉醒,不要成为向导,远离白塔吧。
他的妹妹,不应该遭受那些。
…………
黑暗中,池彗慢慢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
池曜……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她不动声色地闭上双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身为向导,她能感觉到,池曜此时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像是很久没做过精神疏导一样。
可……池曜身为一名高等级哨兵,不可能做不起精神疏导啊?
这个人,很古怪。
池彗没有多想。
不管池曜因为什么对她有愧,她都可以利用这份愧疚,不是吗?
说起来,她自己的“夺取”异能还不够强。但若是加上池曜的,或许,就能拿到C39身上的“再生之心”了。
……
池彗耐心等了很久。
池曜睡得很浅,甚至装睡了一段时间。但池彗对哨兵的意识状态了若指掌,池曜自然瞒不过她。
天快要破晓的时候,一个浅浅的梦境在池曜精神域内成形。
池彗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
池曜的梦境,是他们曾共同生活过的福利院。
熟悉而陈旧的福利设施唤醒了池彗的记忆。她站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里面没有人。
大大小小的动物,在福利院内穿行。
兔子蹲在墙角,低头啃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青草。一只狸花猫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池彗一开始还觉得,池曜的梦有点无厘头,但在她发现其中一只兔子,是当时与她同班的一个女孩之后,她渐渐笑不出来了。
——这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里,不会有一个,是池曜眼中的她吧?
池彗继续往前走。
穿过教学楼前的一片空地,来到后方杂草丛生的花园。
树梢上,站着一只苍鹰。
它体型庞大,羽翼丰满,站在一根快要枯死的树枝上,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池彗在它头上看到了一撮熟悉的呆毛。
——福利院那几年,她一心想从里面考出去,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背书,头发很少打理。
池彗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不,这只不合群、黑乎乎还疑神疑鬼的家伙,一定不可能是她。
她掉头,在其他动物之间穿行,终于找到那只熟悉的蜂鹰。
它比苍鹰小一些,羽翼是金褐色的,正站在一棵树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找到你了。”
池彗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触手,缓缓靠近那只蜂鹰。
她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里污染池曜的意识。
然而,她的精神力刚刚触碰到蜂鹰的羽毛,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了。
蜂鹰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目光温和,却又锐利异常。
——没有弱点。
即便身处梦境,池曜依然很警觉,意志坚定,精神力也很强。双精神体带来的精神力加持下,他甚至比S01还要难以控制。
至少,S01还会无条件服从白塔的安排,可池曜不会。
池彗开始思索。
他的人生信条是什么?
不,她更应该思考的是——他有人生信条么?
这样的一个人,意志坚定、目标清晰,她甚至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又从何下手呢?
池彗在他的梦中呆了很久,也没能找出破绽。
催眠计划失败了。
但没关系,她还有plan B。
*
二人在禁闭室待了整整三天。
期间,霍川进来装模作样地审问过几回,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拖住池曜罢了。
池彗对此乐见其成。
她“串通”霍川,假装配合他出去审问,实则把S01约了出来,取出了沉睡中的污染物——C39。
被她吸收了数日后,此时的C39,已经很虚弱了。
水母的躯体缩小到只有拳头那么大,触须无力地垂着,陷入沉睡。
池彗接过那团水母,戳了戳,感受着其中微弱的气息。
很好。
她勾了勾唇。
可以开宰了。
…………
池曜终于出来了。
他和霍川周旋许久,直到对方确认“视觉实验室”的任务已经被他收入囊中,才松口放人。
池曜走出审讯室时,脸色很不好看。
他已经半年没有做过精神疏导了。
即便他做任务时分外小心,精神域的污染还是多到快要爆炸。那些灰色的、粘稠的物质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蔓延,侵蚀着他最后一点清醒。
……不行。
池曜揉了揉太阳穴,朝池彗的宿舍走去。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视野盲区处,一只绯红的蝴蝶悄然贴入他的衣角。
【污染值+++】
池曜皱了皱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情绪,忽然攫住了他。
他推开池彗宿舍的门。
池彗正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什么。
“小彗?你在做什么?”
“哥哥?”
池彗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亲昵的笑容。
“你回来了?”
说着,池彗背后的手指微动,污染值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蔓延。
——尽管无法催眠,但通过污染,削减一些对方的意志,她还是做得到的。
池曜愣了一下。
她叫他……哥哥?
自从他离开福利院后,池彗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他走上前,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池彗的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缸。缸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央,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水母。
污染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在偷养污染物?”池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要命了?”
在白塔,私养污染物,可是死罪。
“没关系,哥哥不会出卖我的。”
池彗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无辜而依赖。
池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看向那只水母——它很虚弱,躯体缩小到只有拳头那么大,触须无力地垂着,濒临死亡。
“小9太久没有进食,这会快要被我养死了。”
池彗捧着手中小小的水母,可怜地望着他,“你不在的时候,我本来想领个任务,去污染区给它找点吃的,但失败了。”
说着,她捧起手中弱小可怜的水母,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哥哥,你什么都会为我做的,对吗?”
“……”
或许是过于惊讶,池曜后退半步,没有作声。
“哥哥……”
见他不为所动,池彗垂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被她事先滴入眼中的眼药水一滴滴落到地上,像断了线的珍珠。
“你不在的时候,我只有小9陪着我了。”
“我不能没有小9。”
“哥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池曜感到一阵头疼。
不过几年未见,池彗怎么变得这么大胆了?连污染物都敢养?
但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抽泣声,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我帮你。”
他说。
——一个称职的哥哥,不应该拒绝他需要帮助的妹妹,不是么?
*
池彗离开宿舍时,特意放轻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