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也没解释。
术后第一次下楼放风宣告失败,他们默默回到病房。
次日,一个陌生的手机递到舒照的眼底下。
“那么快?不是说还要两天?”他伸手刚要接过,手机突然缩了缩。
舒照顺着那条胳膊,抬头皱眉望向安澜。
涉及私人感情问题,曾明朗还知道派一个女同事来接洽,让他不那么抗拒和防备。
他低沉地说:“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整个团队。我不会联系她,你让老大放心。”
安澜一脸“你知道就好”的表情,递出手机,“你暂时先用着。”
舒照接过,没有锁屏密码,有卡,可以上网,微信也是小号,标准的队里备用机。
“谢了。”他说,把手机扣在枕头下,“对了,我脖子上挂了一根银管,有看到吗?”
之前ICU护士说,如果身上有东西,上手术台前应该都取下了,按流程会交给家属保管,丢了他们不负责任。
安澜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送的,“定情信物啊?”
舒照反应平淡:“旅游纪念品。”
这一趟来茶乡,只能当做一次为期半年的旅居,阿声只是旅途中的艳遇。
执行任务时跟嫌犯的义女谈恋爱同居,传出去始终不太好听,舒照也不想独自面对这份尴尬。
安澜只想到一个词:狗牌。
她说:“应该跟你的手机在一起,回头我再问问。”
同事异地出差,事多流程繁琐,舒照等了几天,等他们忙过高峰期再打听。
他说:“还在就好。”
安澜开玩笑:“丢了要命啊?”
舒照无奈一笑,遂了她的意承认:“是啊。全球限量版,你以为啊。”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安澜也是聪明人,看得出他不愿意就此深入,没再继续追问他真的就这样干干脆脆放下了吗?
他们同期进入单位,共同经历学警到正式的人民警察的转变,比跟其他老民警多了几分纯真的情谊,但还没到分享感情烦恼的深度。
再者,他们属于同期里的佼佼者,又同样单身,待一起难免有流言蜚语,但彼此从来没挑破。暧昧关系发展不起来,也阻止了友情往深处发展。
阿声还是打算去海城发展。大城市有其发展的原因,工作机会总比茶乡多。她没了后顾之忧,更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她原打算带咪咪搭飞机,查了下要打疫苗的证明。她回不去云樾居的房子,也忘了当初有没有拿过这种文件。
罗伟强案发成了一道分水岭,往事的风吹模糊了记忆,却吹不过分界线。
阿声决定带咪咪搭长途车,提前给它禁水禁食,像人上手术台一样,防止食道反流。
临走前,阿声又催了一次罗晓天,水蛇的事打听得怎么样。
“不知道。”罗晓天烦躁地回答。
阿声不指望他能支棱起来,把事情办妥,又一次面对他的无能,还是恼火。
她问:“什么叫‘不知道’?干爹律师不知道水蛇律师的联系方式,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个律师负责?”
罗晓天说:“拉链死了。”
阿声哑然。
朱云峰的消息得到证实,的确有一个人死了,不是他们的人。
水蛇还活着。
罗晓天忽然吼道:“拉链死了!你知道吗!拉链死了!我爸也会死!”
下一瞬,他带上哭腔,“我爸也会死啊!”
阿声能想象到成年人嚎啕大哭的模样,跟婴儿没什么差别,会张大嘴,口水也会拉成丝,人在哪个年龄都会无助。
阿声纵然恨过罗伟强对她的控制,如今他沦落到这层境地,有更权威的法律来收拾他,她的恨意在高墙前止步。
她悄悄挂断电话。
阿声次日便带咪咪出发海城,马不停蹄地看房租房找工作。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又去琢磨水蛇失踪之谜,发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又去打听他的消息。
海城市人民医院直线距离1km有一个黄金珠宝聚集区,规模奇大,产业链完整,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国内珠宝市场的神经。
大城市机会多的同时,也人才济济,阿声凭着大学专业和包装后的两年半工作经验,在一间地段还算不错的金店找到了一份销售工作。
她花了不到半个月时间,重新构建一种新的生活秩序,住进环境差强人意的城中村,骑电瓶车到上班的门店,依旧每天吃外卖掏猫屎,上每周单休的班。
初来乍到要开源节流,阿声打算等工作稳定并有起色后,再搬到小区房。海城的房租太恐怖,一个单间顶老家一个月的平均工资,她的心理差值还没调整过来。
那些金条又存进银行保管箱,阿声暂时不打算动,留着以后当嫁妆。她没家人能帮准备,只能自己攒攒。
每天她忙得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回头看。
过了没有假期的五一,又到不属于她的六一,阿声接到朱云峰的电话,寻亲一事有眉目了。
阿声贴着手机,呆愣半天不敢置信,不是说等待时间以年为单位吗?这没到两个月,就有了进展,像背后有一只神来之手,默默帮忙拉满了她的亲情进度。
第63章 感情的事,以后有缘再说……
进入2019年以来,阿声的生活频频发生震荡,许多事情的开端都令她不可置信,怀疑真伪,到了最后竟然都成了现实。
她脱离了和罗伟强近13年的类父女关系,还仓促结束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感情,离开了生活了25年的茶乡,漂泊在千里之外的海城。
寻亲成功太快,阿声也下意识怀疑还有变数,甚至生出后悔,如果她早几年登记信息,是不是早能揭开她的身世之谜。
朱云峰说她的家人就在海城,让她关注辖区派出所的电话,不久会安排她认亲。
阿声查了一下,按居住地她还属于当初通知她罗伟强落网的翠田派出所,按工作地则不是。
过了端午,一个有名有姓的号码打进阿声的手机,屏幕显示:翠田派出所黎警官。
她回过神,上一次住医院旁的酒店,就是这位年轻民警敲的门。
对方说她的家人都在海城旁边的X市,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他们过来认亲。
阿声想着她只身一人,动身比较方便,顺便看看家里的环境,便说她去X市。
黎警官说行,他去跟她家人协商。
阿声直接问能不能先交换联系方式,不用这么麻烦他。
黎警官讳莫如深,让她交给他来协调。
阿声不清楚他们的流程,便不再置喙。
警方工作效率奇高,当天就安排好档期。三天后的工作日,阿声休了假,在一警一辅两名公安机关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前往X市认亲。
上次阿声看黎警官的警察证,只留意了姓氏,第二次见面,特意看完全名,叫黎亮。
但比他年长的辅警喊他黎明哥。
阿声的家人早在X市某辖区派出所等待,一行五人刚看到他们进门,便疾步迎上来。
阿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被一对男女抢着抱住,但女人领先一步,男人只拍到她的后背。
两个年纪加起来近百的中年人失态地哇哇大哭,好像用粤语叫了她的原名,含含糊糊,以她自学粤语两个月的水平,听不出来到底在叫什么。
她出发前对镜练习了爸妈的粤语发音,刚叫出口,便给哭声掩盖。
黎亮在旁用清亮的声音说:“这是舅舅和小姨。”
阿声给混乱的情绪带动,自然跟着重复,叫了舅舅和小姨。后面颤颤巍巍也想来抱她的七旬老太是外婆,另一个中年女人是舅妈,最后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潮男是小姨家的表弟。
到场五人都是妈妈家的人。
黎亮每介绍一人,阿声心底的疑惑就搭高一层,直至顶到喉咙。
她红着眼眶微喘着气,问出口:“爸爸妈妈呢?”
此话一出,在场几位长辈哽咽的哽咽,抹泪的抹泪,连阅历最浅的表弟也欲言又止。
黎亮张罗道:“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X市并非阿声的外婆家,直线距离四百多公里外的乌山才是,靠近省界,经济远没有X市和海城发达。
当初外婆在乌山报的案,现在定居X市;而她奶奶家在大理,也报过案。
这个案子叫段念慈失踪案,涉及两省五市公安协调合作,从阿声采血登记至今不足两月,能如此高效告破,各地公安功不可没。
而段念慈父母的案子叫段金泉和倪嘉华夫妇被害案,事发地在越南,至今未破。
她的爷爷和奶奶已经离世,两个姑姑远嫁四川,叔伯分家,山遥水远赶不过来认亲,黎亮回头会给她联系方式。
阿声脑袋晕里晕乎,刚刚找到家人又失去父母,亲人各有各家,她还是孤身一人。
她和他们没有共同生活的记忆,跟面对陌生人差不多,哪怕知道是亲人,一时间也难以拉近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