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团灰扑扑、脏兮兮的织物。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丢失许久,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回归,还真是狼狈!
罢了。
他忽然有些累了。
他面色平静地走到垃圾桶边,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围巾被攥出了深深的皱痕。停顿了一秒,他最终还是松了手。
只听“哐”的一声响,围巾坠落。
他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数年执着,一朝释然,放下的契机,竟只在转瞬之间。
时光悄然流逝,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总会在记忆中被反复摩挲美化,最终升华成了一个无人能及的完美样子,甚至是她自己......
*
呆坐在沙发上许久,薛以柠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翻涌的思绪。
她依然很难将记忆里那个眼眸亮晶晶、会红着脸叫她“姐姐”的贫穷小奶狗Sylvan,与现在这个冷漠疏离、壕无人性的设计师郜樾重合起来。
在她的脑海里,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人。
对于Sylvan,她曾倾注过毫无保留的真心,也因此,在发现欺骗与隐瞒时,那份愤怒与失望才锥心刺骨。更不用说,因他与Taylor的恩怨,间接导致她错过了外公弥留的电话,这成了她心中一道无法真正愈合的伤疤。而即使当初多么轰轰烈烈,痛彻心扉,这么多年过去,爱的,恨的,怒的,也都渐渐平息了。
不怨了,也意味着不爱了。
而对于郜樾,她对这个人没有什么私人感情,二人就是单纯的服务者与客户的关系。她感念他的慷慨,也厌烦他的挑剔,仅此而已。
换了个姿势躺倒在沙发上,薛以柠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方才揶揄郜樾的那一句,他并没有回复。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五年前的那条分手信息。
当时她被外公的病情攫住全部心神,无暇斟酌字句,也无力解释缘由。如今看来,站在Sylvan的角度,这突如其来的的宣判,确实不负责任,不近人情。
她本想等外公情况稳定后再好好沟通,可没想到,她的手机就这么被Taylor抢了去。
所以,她根本没能看到他当年对分手信息的回复。
想到他方才的举动,薛以柠心里升起一阵好奇。
可她的手机连带着电话卡一并没了踪影,要怎么去看呢?
忽然,薛以柠想到了什么,连忙翻出客服电话拨了过去:“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我只知道号码的话,能补办一张五年前英国使用的电话卡吗?”
不出意料的,薛以柠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部被抢的手机,如同一个时空胶囊,封存了她在英国所有的联系、照片与回忆,它们随着它的遗失,彻底消散在了她的生命里。
回国初期,她忙于应对外公的变故与后事,无暇他顾;待到时过境迁,那张不绑定任何国内账户的手机卡,也似乎失去了补办的意义,因而被她渐渐遗忘。
挂断电话,薛以柠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罢了。
过去的对话,过期的情感,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即便现在能看到他当年的回复,但对于早已殊途的两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将手机扔到一旁,回到卧室,上床睡觉去。
*
迈巴赫行驶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刘栋开着车,从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闭目养神的郜樾,轻声道:“郜老师,昨天没休息好吗?”
“嗯。”郜樾惜字如金。
短暂的沉默后,刘栋再次开口:“昨天薛小姐她们的整理工作做完了吗,近些日子还用联系她们过来吗?”
“不必了。”郜樾猛然睁开了眼,声音没有起伏。
顿了片刻,他又冷硬地补充:“以后都不用了。”
老师从不喜别人多做询问,刘栋低低“啊”了一声,而后道了一句“好”。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郜樾无意识地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街道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等等!”郜樾忽然开口,嗓音骤冷。
刘栋一惊,猛地踩下刹车,虽然系着安全带,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怎么了吗,郜老师?!”
刘栋转头,看见郜樾正眉头紧蹙地望向窗外,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意。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一对情侣在路边亲密相依。
男人不算太高,但还算是板正,穿着格子衬衫内搭白色T恤,而女人则穿着清凉,前凸后翘。
“老师,您这是......”
刘栋心下不解,却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只默默将车靠边停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是薛以柠的“男朋友”邓哲栩。
看着街上二人手挽手互喝奶茶的亲密举动,郜樾不自觉地冷哼一声,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薛以柠,你找男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可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漠然收回视线,按下按钮,车窗升起,冷道:“走。”
刘栋刚刚发动汽车,就听自家老师再次开口。
“等一下!”
刘栋赶紧熄火,回过头来。
“帮我拍一下那边的两个人,”郜樾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要清楚!”
刘栋依言照办,将拍完照的手机递给了郜樾。
郜樾垂眸审视着屏幕上的照片,指尖划过,将其中一张放大,眸色沉了沉。
随即,他抬手升上车窗,将外界的喧嚣与那两道身影一同隔绝,冷道:“走罢。”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厢内陷入了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刘栋透过后视镜,瞥见郜樾依旧面若冰霜,他轻吸一口气,寻了个新话题:“郜老师,您妹妹石予橙小姐下周三好像有个成人礼的活动,但您那天有个很重要的……”
郜樾懒靠在座椅上,眼也没抬,淡声道:“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我去不了。”他停顿了片刻,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让那个女人去吧。”
石予橙是郜樾的同母异父的妹妹,而郜樾口中的那个女人便是他们的母亲郜枝。
对于事业,郜枝是成功的。但对于儿女,她却是失职的。
二十多年前,郜枝留英读书,结识了郜樾的父亲Vincent,并在一年后生下了他,并取名为Sylvan。然而在他五岁时,二人婚姻破裂,郜枝只身回国,将年幼的混血儿子留给了前夫。直到两年前,Sylvan毕业主动归来,母子才见了近二十年来的第一面。
正是因为此,郜樾和母亲十分疏离,甚至还有怨恨。
而他回国那天,竟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正在读初三的同母异父妹妹,石予橙。
然而,家里不见那位所谓的继父,也就是石予橙的亲生父亲。据郜枝说,他们后来也离了婚。
许是郜枝从小就缺少对她的陪伴,石予橙极度独立但也自我封闭。
或许是因为自己曾被扔在英国,郜樾对这位同样被父母忽视的妹妹,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关心。
他不知如何与这个年纪的少女相处,只能默不作声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偶尔转账、购置学习用品、参加学校的活动家长会。可郜樾越是如此,郜枝便越发当起了甩手掌柜,只是偶尔地发个消息过问一下。
去年,十六岁的石予橙独自搬进了离学校不远的公寓,而郜枝此后更是问也不问了。
紧接着,郜樾又冷言补充了一句:“既然生下来了,就该负起责任!”
刘栋试图为郜枝辩解:“是予橙小姐自己要求搬出去的…”
郜樾声音更冷了几分:“若是家中氛围和谐,她会自己一个人出去住吗?”
他侧头看向窗外,路边的霓虹灯为他的侧脸渡上一层金光,“你帮我转告莫梨,停掉郜枝下周三的所有活动,她必须去参加石予橙的成人礼。”
莫梨是郜枝的助理。
刘栋立刻应道:“是,郜老师。”
*
五天后。
庭圆收纳工作室,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一片斑驳。
薛以柠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连续几夜,她都会梦见伦敦,梦见校园。梦中,Sylvan和郜樾的面容交替浮现,情节支离破碎、光怪陆离。醒来时,她不记得任何具体细节,只觉身心俱疲。
此刻,她坐在办公桌前,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敲门声轻轻响起,关林端着一杯咖啡笑着走进来:“老板,提提神。”
自从薛以柠从杨青手中为她解围,又一同完成了郜樾家的订单后,关林对她便格外亲近。
薛以柠道谢接过,温热醇厚的咖啡香气让她精神微振。关林眼尖地注意到她的电脑屏幕:“老板,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