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福斯湾的灰蓝水面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动衣角的声音。
薛以柠不由缩了缩脖子。
郜樾偏头看了她一眼:“下去吧。”他的声音辨不出悲喜,但薛以柠却敏锐地发现,从踏出酒店的那刻开始,他的表情就有些沉郁。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吃过午餐后,他们走进了王子街公园。
冬季的公园萧瑟了许多,著名的罗斯喷泉静止着,水面覆着一层薄冰,在阴天下泛着哑白的光。若是其他季节,这里该是花团锦簇,游人如织,可现在是十二月,只有常青植物还固执地留着些许绿意。
郜樾在一张空长椅边停下脚步,转头道:“要休息下吗?”
薛以柠颇感意外,周围长椅上多是依偎着的情侣,低声谈笑或是静静相拥,她以为郜樾会下意识避开这种嘈杂的亲密场景,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轻易喊累的人。
但他已经率先坐了下来,长腿舒展。薛以柠只好也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
这时,一个白人女孩恰好经过,郜樾叫住了她,将手机递过去:“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薛以柠怔住,诧异看向郜樾:他今天怎么回事?
女孩爽快答应,接过了手机:“这位小姐,”她笑着朝薛以柠示意,“靠你男朋友近一点嘛。”
薛以柠身体微僵,没有动,郜樾却主动往她这边靠近了些,手臂抬起,自然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女孩透过镜头看了看,皱了眉:“不,这样不太对。”她干脆走过来,直接伸手,将郜樾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拉下来,轻轻环在薛以柠肩上。
郜樾的手掌温热,薛以柠背脊瞬间绷直,她侧脸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平静如常。
紧接着,女孩看了看屏幕,又摇摇头,对薛以柠说:“这位小姐,放松一点,笑得甜蜜些呀。”
薛以柠因为肩上的手臂和近在咫尺的气息,笑容难免有些僵硬。
女孩忽然笑着提议:“或者,你们可以亲吻对方?就像旁边的那些情侣一样。”
“不不不,其实我们不是——”薛以柠连忙解释,话音未落,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细小绒羽,轻轻落在了她颊边。
郜越抬起另一只手,指节微曲,将那片羽毛从她颊边扫落,指尖动作结束时,不经意擦过了她的唇角。
几乎同时,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OMG!”女孩看着手机屏幕,兴奋地笑起来,“还是这位先生有办法!这个动作,可比亲吻有味道。”
薛以柠接过手机查看。画面里,郜樾正侧头看着她,指尖停在她唇边将触未触,眼神沉静虔诚,溢出满满的情意。
而她的表情凝在暧昧与无措之间。
薛以柠顿觉耳根有些发热。
“谢谢。”她低声说,把手机递还回去。
郜樾接过,垂眼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也道:“谢谢。”
白人女孩走后,郜樾慵懒地靠坐在了长椅上,开始摆弄手机,薛以柠下意识偏头看去,他好像打开了Ins。
她不禁有些疑惑,他这样的人,平时很少会把时间花在摆弄社交软件上。
紧接着,她看到他竟上传了他们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你怎么没问我一声就发我照片?”薛以柠挑了下眉毛。
“记录一下,很美。”郜樾手指未停,语气平淡。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夸赞,薛以柠先是一愣,而后紧接着道:“你记录是你的事,可照片里有我。”
“是用我手机拍的。”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同时按下了发布键。
直到此刻,他面上的阴沉似乎才消散了些。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薛以柠忍不住说。
郜樾盯着屏幕上刚刚发布的动态,唇角勾了勾:“是么?”
从王子街公园出来,他们又去了卡尔顿山。山顶风很大,把人吹得站立不稳。郜樾很自然地站到了薛以柠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大部分寒风。
薛以柠望着远处的景色,眼神因兴奋而显得明亮,逃离了日常工作的紧绷,她整个人都生动鲜活了不少。
她看着风景,而郜樾看着她,眼神是无尽的温柔。
之后,他们又赶去博物馆看了那只著名的克隆羊多利的标本。
最后,在爱丁堡大学附近一家售卖苏格兰特色纪念品的小店里,薛以柠拎起一个黑色脸孔的毛绒小羊挂件,脸上欣喜:“我一直想来爱丁堡买这个来着,别的地方都没有卖的。”
“之前没买吗?”郜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低沉。
薛以柠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什么之前?这是我第一次来爱丁堡。”
郜樾明显愣住:“第一次?”
“五年前,你不是和石暐桓一起来过么?”他盯着她,声音有些冷。
薛以柠即刻回答:“没有啊。”
“等下,”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石暐桓?”
郜樾面色紧绷:“我不仅知道,还见了他。”
他说着,拿出手机快速划动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石暐桓多年前的Ins动态,配文是:【出门在外还得是有家人在旁,不但一起旅行开心,还免去了陌生人做导游的烦恼。】
下面是两张机票照片,乘客姓名栏清晰地印着石暐桓和薛以柠的名字拼音。
薛以柠彻底怔住,她不用Ins,更没有石暐桓的账号,根本不知道他发过这个。
“当时他是给我买了机票,”她解释,“但我临时有事,没去成。”
郜樾愣住了,随即,他紧绷的面色忽然舒缓,薄唇抿了抿,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两张机票图片:是啊,石暐桓的Ins上,就只有机票照片,连他们的合照都没有。
而且,石暐桓当时为什么特意让他关注这个账号?恐怕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条动态,为了让他误会,为了让他……不好受。
想到这,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而那时的他竟还真的上当了,不仅上当了,还将这份介怀在心里埋了这么久!
小店里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羊毛制品气息,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感。
郜樾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薛以柠脸上,他再次开口,声音柔和:“那你当时说有事不能见我……是什么事?”
薛以柠露出尴尬的笑:“其实是过敏了,脸肿得像猪头,根本没法见人。”她低头翻找自己的手机相册,“我还拍了张拍立得,给你找找啊。”
很快,那张照片被薛以柠翻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孩脸颊和眼睛肿得几乎变了形,却还对着镜头努力做出搞怪的表情。
郜樾的眉头立刻蹙紧,眼底掠过担忧和后怕:“什么过敏?我怎么不知道?”
“菠萝。”薛以柠说。
郜樾猛地想起,五年前的万圣夜,他给她买过一个点缀着新鲜菠萝片的蛋糕,时间完全对得上。
他一僵,眼底闪过惊痛和愧疚:“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告诉你,你只会担心。而且——”薛以柠顿了顿,“那蛋糕也是你的心意。”
郜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目光里的自责让薛以柠有些不自在。
她放缓了语气,试图打破这沉闷:“都过去那么久了,真没事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还没说,你和石暐桓,到底为什么见面?”
郜樾将目光从她脸上
移开,侧身看向小店橱窗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也没什么。”
“没什么?”薛以柠显然不信,向前逼近半步,试图捕捉他的表情。
郜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凝结。随后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当时和我说,你们之间有婚约。”
薛以柠一愣:“他跟你说这个干嘛?”
郜樾表情一僵:“所以,是真的?!”
她有些无奈地解释:“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我外公和他妈妈关系好,我俩是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的同班同学,他以前在学校总替我挡掉一些麻烦,两家大人就总爱开玩笑,说他这么护着我,不如干脆给我们定个娃娃亲算了。”
她拿起手里的小羊挂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毛,“后来连他自己也常常拿这个来揶揄我。”
郜樾没有被她轻松的语气安慰到,反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就从没想过,他可能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