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于杨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我们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公寓。结果他死活不肯进屋,非要下楼,嚷嚷着要去学校门口那个公交车站,说要等红色巴士。我们都懵了,大半夜的,哪还有什么红色巴士?那趟线路晚上八点就停了。我们拦着他,他就跟听不见似的,力气大得吓人,最后还是我们合起伙来把他骗回屋里躺下。”
“等我们发现他不见了,是凌晨两点多。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我们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雨实在太大了,心想他或许自己清醒了会回来,或者躲到哪里去了,就先回了公寓。结果……”于杨的声音沉了下去。
“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他自己回来了。浑身上下湿透,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冻得发紫。那时,他人是清醒了,但魂却好似丢了。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整整两天都没出来。”
“后来,这样的事情总在伦敦的暴雨夜上演......”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家伙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突然不见了,他的魂也丢了。”
于杨看向薛以柠,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们有一个英国人室友私下里总说,Sylvan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唯一能够在他的海面上行驶的船,已经消失不见。”
薛以柠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她僵硬地坐在那里,感觉周身血液都快要冻结,呼啸的寒风割在脸上,带来一阵阵锐痛。
她一直都在强调自己的离开是无奈和不得已,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种不得已在他那边,演化成了怎样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
*
薛以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喧嚣的草坪离开的。等她回过神,脚步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那个熟悉的红色巴士站台前。
站台上人来人往,全是等车的学生和校友,他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但薛以柠的眼睛却仿佛穿透了这喧嚣的人潮,看到了五年前那个雨夜。
冰冷的站牌下,一个被酒精和痛苦烧红了脸颊的混血少年,独自跌坐在倾盆大雨中,头发和衣服湿透,眼神执拗又空洞地望向巴士驶来的方向,在等一个早已远去,不可能再踏上这趟车的人。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条不断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钝痛。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
她把它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眶。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不久前才存下的郜樾的号码,拨了出去……
第53章 醉嗔
其实,薛以柠根本不知道电话接通后要说什么。道歉?安慰?还是仅仅想听听他的声音?她思绪混乱,行动先于理智。
就在电话刚刚拨出、等待接通的“嘟”声响了一下时,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按下了挂断键。
她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锁屏界面,心如擂鼓。十几秒过去,屏幕依旧安静,郜樾没有拨回来。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有些失落。
又呆立了片刻,直到一辆巴士靠站,上下车乘客的动静惊扰了她。
薛以柠才挪动脚步,机械地转身离开。她边走着,边给柳夏叶发了条微信:【我有点累,想先回酒店休息,就不去礼堂了,你们玩得开心。】
消息发送成功,柳夏叶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还在忙校庆的事情。
学校巴士站没有直达酒店的线路,坐车的话,需要到学校外围的主干道上去。
薛以柠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往外走。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喧闹被她抛在身后。
还没走到车站,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路边,一间酒馆静静立在那里,木质的招牌,暖橙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正是她和Sylvan第二次见面,也是Sylvan后来团建喝醉的那家。
四五年过去,它竟还在。而且,从外观上看,招牌的样式、木门的颜色、甚至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位置,都几乎没有变化。
薛以柠走到了酒馆门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叮铃——”门楣上悬挂的铜制铃铛发出清脆熟悉的响声,这声音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酒馆内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松香的混合气味。下午时分,客人寥寥无几。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薛以柠的目光扫过那些卡座,最后落在了吧台边。
她走过去,在那个她曾经坐过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位置刚好,视角也刚好。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恍惚的期待,望向吧台内侧。
但很快,她眼中的光便黯了下去。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调酒师是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并非记忆中那个眸光闪闪的混血少年。
调酒师看到她这个时间点独自进来,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露出职业性的热情笑容:“下午好,小姐。一个人?想喝点什么?”
薛以柠抬起头,脱口而出:“One&Only Pine,谢谢。”
她依稀记得,这是Sylvan当时向她推荐过,但她却没有选择的酒。
调酒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很抱歉,小姐。我们这里的酒单上……没有这一款特调。您要不再看看别的?”
薛以柠也怔住了:没有吗?
她下意识地问:“你们这里的酒单……还会经常更换吗?”
调酒师笑了笑,语气肯定:“开业近十年以来,我们的酒单就基本没变过。您说的这款,确实不在我们的配方册里。”
薛以柠此刻的脑子被太多繁杂汹涌的思绪塞满,就没有细想:“那,随便给我来一杯什么吧。”
冬令时的英国,下午三点刚过,天色就已彻底暗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小酒馆里,薛以柠面前是好几个空玻璃杯,她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精让身体渐渐发热,头脑也变得昏沉混沌。
她一只手撑着发烫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反复按着手机电源键,屏幕随之明明灭灭。
一整个下午了。
从她一时冲动拨出又挂断的那通电话起,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回拨,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
酒精带来的燥热感从身体内部蔓延开,她感觉脸颊和脖颈都在发烫。
终于,她有些踉跄地起身,拿出钱包付了账,推开酒馆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让她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瞬。酒馆门口就是一个巴士站,她走出来时,刚好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缓缓靠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鬼使神差地,薛以柠上了车。
她甚至没看清这是几路车,要去往哪里,只是刷了卡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厢后半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她茫然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行人剪影、熟悉的建筑轮廓在眼前流淌而过,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又分离,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一幢高大的建筑闯入视线,明黄色的巨大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是那家号称世界最大的M&M's巧克力豆旗舰店。上学时,她最喜欢和柳夏叶来这里闲逛,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糖果。
但……她一次都没有和Sylvan一起来过。
等到巴士播报下一站站名时,薛以柠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身,按了下车铃。
车门打开,她脚步不稳地走了下去。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外套,朝着那明亮的黄色招牌走去,店里依旧热闹,五彩斑斓的巧克力豆墙散发着甜腻的气息。
她兴趣寥寥地转了两圈,绚烂的色彩和嘈杂的人声让她本就不适的脑袋更加胀痛。什么都没买,她又走了出来,重新没入伦敦夜晚的街头。
她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塞满了于杨的讲述、旧手机的讯息、以及五年前零碎的画面,对沿途繁华的店铺、闪烁的灯火、擦肩的行人,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一片熟悉的景象撞入眼帘。
一串串鲜红夺目的灯笼悬挂在街巷上方,勾勒出中式牌楼的轮廓,熙攘的人群中传来熟悉的语言片段,空气中飘散着食物香气。正前方,一座中式门楼上挂着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中国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