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以柠看出他的困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郜樾身体一僵。他低头,看着薛以柠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里那抹沉重冰冷的阴霾渐渐消融。
他们没有耽搁,很快按照地址来到城郊一家特殊儿童福利院。这里的孩子大多患有自闭症或有一定的心理障碍。
院长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爷爷,见到薛以柠,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路过孩子们的住宿区时,郜樾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摆放的家具,生长刻度尺,拥抱椅,充满安全感的床……设计风格鲜明,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傅橼庭的手笔。
参观途中,院长拉着薛以柠的手,语气充满感激:“这些年,多亏了老傅当年的捐赠,孩子们的情绪和行为改善都非常明显,他真是个有大爱的人。”
随后,院长将薛以柠单独请进一间办公室,郜樾则等在门外。
几分钟后,薛以柠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深棕色的木盒。
“这是什么?”郜樾问。
薛以柠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木盒:“外公的专利,真正的、完整的核心技术。”
郜樾震惊地看着她:“怎么回事?当初的收购案……”
“这里的院长是外公的至交好友。”薛以柠解释道,“你赶去医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整理旧物,偶然翻到外公的笔记,上面提到有些重要的东西存放在老朋友那里,还留了地址电话,我当时没太在意。”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沓设计图、实验数据和一个硬盘。“当年的恶意收购,外公留了后手。他将专利拆分为‘核心’与‘非核心’两部分。被夺走的只是非核心部分,包括基础设计、外观专利和一些价值有限的初期算法数据。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关键结构设计图纸以及核心算法模型,他一直以‘未完成研究项目’的名义独立保存,不列入工作室资产,自然就没被夺去。”
郜樾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郜枝是傅橼庭的亲传弟子,对工作室的技术和资产了如指掌,如此大的漏洞,她怎么会毫无察觉?
薛以柠看着他眼中明显的困惑,笑道:“所以,我们或许该换个角度思考这件事。”
郜樾凝视着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他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压低:“你的意思是……”
薛以柠看着他逐渐了然的神情,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郜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依然是刘栋打来的。
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刘栋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郜老师!郜总醒了,精神还不错,刚还在问您。”
郜樾:“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薛以柠。
薛以柠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走吧,”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跟你一起去。”
*
郜樾带着薛以柠推开了病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靠坐在病床上的女人。利落的短发,肤色白皙,即使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周身气场仍旧不容忽视。
她就是郜枝,业内都叫她Nora总,智栖集团的创始人。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听到动静立刻转了回来,当看见跟在郜樾身后进来的薛以柠时,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郜枝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就要下床。
一旁的刘栋和石予橙连忙上前准备搀扶。
郜枝却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她双脚落地,站直身体,步伐平稳地走到薛以柠面前。
“你就是薛以柠。”她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伸出手,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薛以柠的手:“来,这边坐。”她引着薛以柠走向病房内的会客沙发,自己先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安置好薛以柠,郜枝才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刘栋和石予橙,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先出去吧。”
刘栋和石予橙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三人。郜樾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神情复杂。
郜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旧平静:“你也出去。”
郜樾身体微微一僵。
薛以柠转过头,对上他担忧而紧绷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踌躇片刻,郜樾才转身走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郜枝向后靠进沙发里,即使单薄的身体依旧透着些虚弱,这个姿势却仍有一种习惯性的优雅和掌控感。她重新看向薛以柠,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来,我这儿子,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薛以柠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郜枝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今天早上的热搜闹得沸沸扬扬,但你看起来对我没什么敌意,”她缓缓道,“看来,是知道些什么了?”
“接到特殊儿童福利院院长的电话,猜到了大概。”薛以柠回答,语气坦然。
郜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你比我那傻儿子强多了。”提到“儿子”二字时,她眼底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
薛以柠对上了郜枝的目光:“所以,我这次过来也是想和您了解一下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郜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当年,你外公傅橼庭老师,在针对特殊儿童的疗愈家居设计领域,是开拓者,声望很高。他的设计,是真的能帮助到那些孩子。”说到此处,郜枝的眼神沉了沉,“可惜,这些技术太耀眼,马上就被豺狼盯上了。”
“石荣斌,那时候是我的恋人,也是另一家家居公司的老板。他看上了你外公的专利和背后的市场。”郜枝叙述的语气很客观,几乎听不出情绪。
“他手段很多。先是派人伪装客户,摸清了工作室因为专注研发而资金紧张的状况。然后,收买内部的会计,做假账,制造财务危机。接着,是联合供应商断供,在网上散布负面消息,抢客户,游说银行收紧贷款……一套组合拳下来,老师的工作室很快就摇摇欲坠。”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时候,我因为怀着小橙,正在休假。知道这件事后,我立刻去找了老师,也和石荣斌彻底断了关系,想和老师一起度过这次难关。”
“但石荣斌前期铺垫得太久,工作室的窟窿已经太大了。更让人心寒的是,很多老员工一看形势不对,要么跑了,要么……干脆被石荣斌挖了过去。”郜枝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意,“老师那段时间,压力非常大。”
“后来有一天晚上,老师找我深谈了一次。”郜枝抬起眼,看向薛以柠,“他说,工作室保不住了,但他不能让真正的心血落到仇人手里。同时,因为那时我和石荣斌是恋人关系,他总是劝我帮他游说老师,促成这次恶意收购。”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和老师商量了一个办法——我假意投诚石荣斌,帮他去‘说服’老师,完成收购谈判。可我和老师真正的目的,是将专利技术拆分成核心和非核心两部分,并秘密隐藏核心部分。最后石荣斌拿到的,只是一些基础设计、外观专利和经过处理的不完整的数据。”
薛以柠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抚摸着随身带来的那个木盒。
郜枝继续道:“这些年,我创立智栖和其他的一些家居公司。一方面是为了赚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市场上挤压荣斌集团的空间。现在,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郜枝继续道,“而且,当年他使的那些手段,并非毫无痕迹。那个被收买的会计,已经被我抓住了些把柄;一些被威胁断供的供应商,私下里保留了证据;还有当时网络水军的交易记录……零零散散,我搜集了不少。现在,只差最关键的一环。”
她的目光落在薛以柠手边的木盒上。“就是你带来的,真正的核心专利。只要向专利局提起无效宣告,证明石荣斌手里那些所谓的专利根本达不到宣称的‘疗愈’效果,再加上其他证据,足以让他付出代价。”
郜枝拍了拍薛以柠的手,温柔道:“可以说,小樾将你找回来的时机真的太恰到好处了....”
薛以柠看着她,真诚地说:“谢谢您。”
郜枝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看到你和小樾能走到一起,我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