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呕吐,眩晕病,她有多久没能喝到土豆浓汤了?
喝不到的食物,为什么还要拼命去操心它是否能美味实惠地送到别人手上?为什么,为什么……
她注定就这样戴着王冠,拼命操心一辈子类似这样的问题?
大帝的目光飘来飘去,眼皮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但她的眉始终没有放松,她的口中一直很轻很轻地呢喃——“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孩子会自然继位,为什么不是别的更有资格的人。
为什么默认我的血脉会是世间最优秀的存在,为什么默认千百年之后我的后代会和那边的雕像一样无暇坚强。
为什么头顶的王冠要一直戴在一个人的头上,为什么我的子民还是狂热地爱戴着一个对象——为什么我要对这个决定负责,对未来的子嗣负责,对这个帝国负责,对整个世界负责?
好沉重。
好窒息。
好……累啊。
“黑。”
最后,她仰头看着下落的太阳,对他说:“要是我什么都不管了,就这样躺在长椅上睡觉,会怎么样?”
骑士答道:“别这样,您会着凉。”
大帝又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哈哈笑出声,仿佛他说了一个特别白痴的烂笑话。
“你……呵呵……嗤……你……咳……就仅仅顾虑着,我会着凉?”
骑士当初没有领悟她这个反问中的深意,仅仅困惑地歪了下头,答道,“不然呢。”
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陛下不是问他,能不能躺在长椅上睡觉。
陛下是在问……
【我要是不管了,把王冠、责任、所有重担交给别人,交给臣子,交给子民,交给未来更多更好的体制。】
【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骑士想,您要休息,那就休息,天底下没人能忤逆您休息的决定。
戴上王冠闪闪发光的陛下,如果踢开王冠躺上长椅睡大觉,那也是闪闪发光的。
奥黛丽在哪里都闪闪发光。
——啊。
乞利罗山的山风再次刮过窗棂,蹲守在房梁上的黑龙从过往的梦中醒来,殿内依旧空空荡荡。
……怎么才想起来。
他眨巴着眼,一点点坐直,望向远方。
好像,不需要再要求时间等待,浑浑噩噩地拖延了。
陛下的意愿……奥黛丽的意愿……
【我想就这样躺在长椅上。】
嗯。
那就躺在长椅上吧,把“全世界平衡”这种东西丢在地上。
龙守护的奥黛丽有资格做出这种任性决定的——谁让她活着时没有任性过一次呢。
哪怕任性地表示“不要再做任何重大决定”“拒绝再醒来为任何事负责任”,也没关系。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确能够担起全世界的重任,但她不会愿意。不愿意。
成王,成神,做选择,决定命运,她统统不愿意,她说了,只想睡午觉。
黑龙抚向胸口,然后五指成爪,一点点抠进胸腔。
所以,我真正该执行的命令……不,不是来自她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决定……
杀了她,夺走她的力量,拿去给陛下睡午觉。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在想,等您醒来,让您选择,继续扮演忠诚听令的骑士,安心又轻松地陪着您,和过去一样。
可其实奥黛丽根本不想再醒来,也根本不愿意再见我,奥黛丽拒绝再做任何后果深远的决定,奥黛丽选择用死亡把我和其他所有人都抛在这里——她很累了,她只想轻轻松松地躺在长椅上,没办法在活着的时候躺平,她就去了棺材里睡觉。
……好的。那交给我。
我会解决所有沉重的不堪的无法拒绝的东西,把选择题判断题统统挡在棺材板外面,让你轻轻松松地睡着。
【黑龙没有等到答案。】
【他自己选择了背叛。】
第232章 第二百零二十五次试图躺平我当年只是……
“……所以,你是说,一个脱胎于我的名誉、成就、人生经历,由各式各样见过我的人组成的对我的印象……”
风雪交加,山壁震颤,唯独悬崖边最里侧某个被巨石所遮挡的洞窟内还留有温吞的篝火。
盘腿坐在摇曳的火光旁,大帝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倒不是她很难接受事实——大帝连“身后的憨憨木头原来不是人”“曾亲自杀死的爱神是个为我痴狂的精神病”“我好端端睡了几千年突然被邪|教组织拉起来复活”等等事实都接受了,突然蹦出一个与自己关系匪浅的新神,也不是什么能令她感到异常吃惊、无法接受的大事。
骑士坦白之前,大帝便差不多快猜到对方身份了——神明的力量源自于信仰之力,在众神失落的西元2225年,还有谁能汇集这样强横纯粹的“狂热崇拜”呢。
克里斯托联邦的现代人着实过分向往那座黄金帝国了,大帝早就对此产生忧虑。
更何况,能让小黑吞吞吐吐露出那种表情,又能让小黑这一身可怖的伤痕无法愈合的……
处处疑点太明显,他又没有刻意去遮掩,大帝不是不会做联想的傻子。
“……那个人,不,那个神,她就类似于‘我在他人眼中的镜像投射’……是他人眼中的我,不是我自身的我,一个是我非我的存在,希望得到我的身体与灵魂……”
骑士点头。
“您说得对,真好。”
大帝觉得他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说话,她明明指出了一个格外模糊的哲学话题——大帝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我”与“我”之间的具体关系,可之前跟她汇报了大量细思极恐情报的家伙只是殷切点头,盲目地献上贫瘠夸奖。
每当她觉得小黑深不可测,这货便能光速转变成呆龙宝宝。
为何你如此确切地分开了“我”和“她”,汇报说我们俩是相互竞争肉身与存在意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联系,之后却仍把我俩之间的界限划得特别清晰……嘶。
大帝只能暂且抛去混乱的哲学思辨,继续往下捋:“……而这个关系与我千丝万缕的家伙……她已经成为了马蒂兰卡主动催生的新任创世神……也正是她守在山顶神殿上,造成前几日首都境内屡次出现“强降雪”天气预报,又制造了此次乞利罗山特大雪崩……不仅如此,她仇视你当年的选择,正打算把你彻底弄死,再把我夺走吞噬?”
骑士殷切点头,再次肯定。
“您说得对,真好。”
他看她的眼神写满崇敬依赖,仿佛她只是又拿着演讲稿呱唧呱唧念了几纸废话,而他下一秒就能吧唧吧唧拍爪子捧场——不。
大帝不得不伸手遮住这呆子赤诚的眼睛。
“你确定你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吗?”她头疼又无语,“目前我理出来的情况里有任何一点是值得你跟幼儿园小朋友拍手似的殷切夸奖吗?”
骑士肃了脸。
“您把重点概括得特别好。”
他认真道:“这样复杂的情况,我花费二十分钟向您汇报完毕,而您听到后只用几句话就总结了重要矛盾点与当下现状。所以您说得都对,特别特别好。”
大帝:“……”
大帝怀疑他在用这种小朋友式的仰慕夸夸打乱她累积至今的情绪,但她没有证据。
骑士不是那种聊完往事后会目露温柔、来一句幽长但包容的“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没事”成熟类型男人,他直来直去的大脑里压根就没有“别人为自己担忧”的细腻神经——事实上,根据前二十分钟他单方面对她汇报往事的口吻,骑士没有半点“很久以前”“千年遗憾”等等感叹,他用准确、周详又不失画面感的措辞向她描述了创世神的源泉、马蒂兰卡意志引导的自然规律、新神诞生的不可逆性、神环加身的【克里斯托大帝】的组成部分……
然后,在涉及“根据我的判断暂时拖延了您成神的进度”“根据我的判断决心制止对方与您的融合”时,他则轻描淡写地表示“我通过长期研究向您的棺材里灌溉了可以完全隔绝神力的营养物质”“我在那之后更加拼命努力地寻找类似可灌溉的营养物质”——如果不是小黑汇报的神情四平八稳,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大帝会以为他嘴里“灌溉营养物质”的不是自己的棺材,而是某处小阳台上平平无奇的盆栽。
在某些“无关大局的私密细节”上,黑龙仍有隐瞒,她听得出来。
……但这也不是他拿“养盆栽心得”“夸夸幼儿园小孩”来糊弄她的理由!
是,你交代清楚了,神明为何诞生,神明从何处诞生,神明与你的过往仇怨,神明如今的敌意与目的——但你还没交代清楚你怎么拒绝她,怎么拖延她,又怎么突然就想通更改了决策,怎么让这个戛然而止的久远故事……
缺失了太多拼图,又被强硬截断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