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只想躺平_严午【完结】(477)

  ——很久很久之后,幼龙长大了才意识到,那是腐肉的气息。

  流淌的血已经干涸,翻出的伤开始发臭,公龙与母龙浑浊的眼球也爬上了苍蝇。

  小小的、羸弱的幼崽在恐惧中躲藏了太久太久,刚破壳的它只知道求生的本能,不知道如何计时,如何数日,如何飞行,如何……

  觅食。

  对死的恐惧缓缓掠去后,它重新探出岩石缝,抽动着鼻子,四爪抵着自己扁扁的、未能完整吞下蛋壳与内液的肚皮,踉跄又笨拙地,往气味最浓郁的地方去。

  你指望刚破壳的野兽懂什么呢?

  它不识字,不会说话,不知自己是谁父母是谁,不明白四肢和尾巴和背上薄薄软软的骨翼要如何伸展驱使——它出生了,它要活,它要吃,这是生物幼崽在最初唯二的意识。

  尽管它红色的眼膜尚未褪去。

  但它目光所及之处,本就是混沌泥泞的血红色。

  饥肠辘辘的幼崽想要活下去,可这里或许是亚尔托兰最荒僻遥远的地方,两头龙发出的怒吼与死去的动静都无法吸引秃鹫或走兽……

  啼哭?嚎啕?攥着幼小的拳头、对天嗷嗷得将脸也皱成一团,指望一个意外经过此处的好心人?

  ……很遗憾。

  两头自私至极的恶龙共同诞下的幼崽,没有求助与哭嚎的本能。

  活下去、活下去、肚子饿、肚子饿——还覆盖着赤色眼膜、看不清四周景象的小怪物低低地宣告着自己的饥饿,张开幼嫩的乳牙——循着最浓厚的气息,它一口咬在丰沛的血肉之中,尚未褪去血色的模糊视野里,分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吃,吃,吃。

  饿,饿,饿。

  要吃,要吃,要……

  撕扯难嚼的筋膜,吞掉热热的腥液,咬穿软黏的嫩肉——吧唧,吧唧。

  两头成年龙死去的庞然尸骨前,埋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影子。

  ——大约四个月后,跌跌撞撞地运用刚熟悉的骨翼、飞来拜访兄长的红龙,才终于撞破了这一幕。

  整整四个月,荒芜、僻静、笼罩着血色的沉默洞窟中,饥饿的幼崽努力地活下去,翻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食物。

  红龙到时,幼小的黑龙已经吃掉了父母尸体上大部分的血肉,吃掉了地上碎裂的蛋壳,吃掉兄弟姊妹未成形的身体组织,但他还是好饿、好渴、快死了——舔掉地上、石壁上、边边角角的石缝里飞溅的每一滴血,最后扒在父母庞大森然的白骨之上,抠着爪子,张大尖牙,拼命、拼命地撕扯自己咬不穿的碎肉,仿佛一个幼童努力撕扯自己不可能啃干净的坚硬排骨。

  那个浸在腐肉里的小小黑影,明明肚皮已经吃得很鼓很鼓了,但就是不肯停下撕扯血亲的爪牙,赤色的眼膜依旧无法褪去,仿佛体内已经吞下了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恶种,牙齿必须永远永远扎在充沛的肉里——是个被饿得癫狂的小瞎子。

  ——红龙发出尖叫,而活物的气息终于传至幼龙鼻尖,它一愣,呆呆地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坐在大排骨上的小黑龙扭头,看向幼小的、恐惧得打着摆子、只能瘫软在地上拼命尖叫的红龙。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嗅见除“浓厚味道”以外的气息,看见会自己动弹的东西。

  除了“进食”“存活”以外的……

  然后,慢慢地,它血淋淋的眼膜褪去,显露出亮亮的、单纯的、懵懂无知的金色。

  喉咙震动,发声不再是表达饥饿,而是询问。

  “咕……嗷……咕?”

  它歪过头。

  ——而那个举动,便是让红龙的体内恢复了一点力气,“怪物”的认知转为“幼崽”的可能。

  残缺、扭曲、可怖、吞噬了亲生父母的血肉还无法餮足的怪物——可那也是兄长唯一留下的幼崽,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族。

  ——被吓晕的红龙再醒来后,如此在长老会上辩护。

  即便是以成为恶龙为荣的龙族中,也无法容忍出生便吞噬同族血肉的小怪物。

  虽然,如果当时的洞窟中有牛乳、羔羊、水果、鸡肉等物,当时的洞窟外有任意一只幼崽能够捕到的活物——它无疑都会嗅着气息吞之入腹,不再理睬腐烂发臭的尸肉——你不能指责他是出生起便瞄准同族骨血的恶魔,让一个没有自我认知的幼崽克服存活的本能遵守同族规矩是不可能的——但,谁能说,那黑漆漆的小玩意儿,是正常的?

  正常健康的龙崽,应该正常健康的破壳,吃掉自己的蛋壳与内液,在父母的帮助下舔干净自己的鳞片,然后再开始享用新鲜美味的肉食——人类或羔羊,任何一种肉都好——唯独不能是父母腐烂的尸体,那么脏,那么恶心。

  哪怕龙族没有非常注重道德伦理……可每头龙的血肉都自带一些不能为外人知的珍贵属性,被袭击时也会分泌出各式不同的毒素……

  更别提腐烂的龙肉。马蒂兰卡在上,龙从未探索过自己的尸肉会带来什么后果,光是设想一下就忍不住作呕。

  况且,就连渺小的人类都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要是吃了脏东西,那肯定也会变成奇奇怪怪、不干不净的脏东西。

  就算是幼龙。

  就算是仅存的、最后的新生代雄性。

  如此丑陋、肥胖、壮实、又愚笨……

  在最缺乏营养的阶段摄入了那么恶心的东西——无疑,他是一头残缺的下等龙。

  他身上有病。弱智病,肥胖病,尸肉带来的传染病——谁知道呢,总之,那奇奇怪怪活下来的玩意儿,身上肯定有病,指不定比湖里的寄生虫还恶心。

  你们看,那幼崽的瞳孔甚至都跟人类里的弱智儿似的——哪有小龙破壳四五个月后还没成功褪眼膜,如今是一只眼睛褪了血膜,另一只眼睛却半褪不褪的、永远保留了刚破壳时的血色?

  一金一红的异色瞳,本就不是龙族的特征——而是弱智、痴呆、残缺者的特征。

  在每头龙看来,顶着一金一红两眼睛的小黑龙,就和人类世界里那些两眼一上一下、眼球歪斜还淌口水的弱智儿没两样。

  发育不正常的。带着传染病的。

  ……是耻辱,是怪物,绝不是一头能被他们接纳的正常龙。

  后来他们发现小黑龙天生就长得比别龙胖一些,天生尾巴就比别龙粗一圈,天生脾气性格就憨憨的比别龙软一些……

  “哎呀,肯定是那时,有一部分的脑子被吃坏了才这样的。”

  “我早就说了,那时长老就应该舍弃这种发育不好的病龙……”

  “太恶心了,太丑陋了,族里再缺幼崽也不能容忍这种龙——”“身为龙,怎么能长成黑那样子。”

  “他傻……”

  “他蠢……”

  “他好胖。好丑。”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吃了那种……”

  “嘘。我们不能说。”

  ——红龙几乎赞同长辈们议论的每一句话。

  因为只有她直面了那一幕,那可怖又扭曲、趴在兄长尸骨上的小怪物——她哪怕再过万万年都抹不掉脑子里这个画面吧,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他视作侄子疼爱起来——她辱骂他,贬低他,仇视他,比族里的任何一头龙都要激烈。

  可她也无法不去喂养他,照看他,因为,因为……

  在那个自私故事没有讲到的部分,最自私最隐秘的夹缝里——“哟,小龙。”

  决心离去的母龙在伴侣幼小的妹妹面前停下,往日轻佻的语气透着一股子快要断裂的紧绷感:“指个路呗,这附近,往哪走能找到我没见过的公龙?”

  小小的红龙不喜欢她。

  轻浮、放纵、毫无定性、自结合仪式那天见过后就再也没搭理过自己,还忽悠着兄长搬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抛弃自己——所以她没有阻止什么,劝说什么,更不想对那段自己所讨厌的关系做任何努力。

  尽管红龙也很小很小,还不明白一个已婚的雌性向自己问这话的具体意图。

  “那边。往南飞,有三个叔叔住在那儿。”

  她诚实地指了路,很没好气:“随便你,爱干嘛干嘛,赶紧滚,别再碍我眼!”

  母龙嗤笑一声,直接拍击骨翼,飞上天空。

  “小屁孩。”

  ——无数次,无数次,最隐秘的往事里,最深最深的梦里,红龙才会恐惧地回想起这一幕。

  牙齿打颤,遍体生寒。

  如果不是我指了正确的路……如果我当初多和她聊了聊……如果我没有不管不顾……

  我唯一的幼小的侄子——是不是,就不会失去父母,变成那个残缺的、黑漆漆的小怪物?

  是我。

  不。不不。没龙知道……没有龙……

  那时只有我。

  和那头后来被怪物吃掉的尸骨。

  我很安全。

  我没有错。

  而且、而且谁知道——都是那头不要脸的母龙——跟我没有关系,我才没有——害她——害兄长——害我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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