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感觉心里堵得厉害，仿佛骂她几句都难以消解。
他这样高傲的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小姑娘，怎么可以去听那种污言秽语？
更何况，她年纪还这样小，最是应该好好呵护的时候。
想到这里，顾胤贤开口道：“不要再去钟家了，跟着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陈樱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顾胤贤，祈求道：“那我还可以给我表姐写封告别信吗？我怕她会担心我！”
顾胤贤眼眸微微一暗，心脏紧缩了一下，不是疼，就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烦躁地点了点头，随即坐下，不再说话。
曾嬷嬷还有得到消息赶出来的绿琴和施然都没敢上车，直接坐的另外一辆马车。
江潮在前头赶车，顾胤贤闭上眼睛之前，缓缓道：“去金家。”
江潮低声应是，马车的速度不急不缓地向前行驶。
陈樱见顾胤贤不想说话，心里有点委屈也有点感动。其实如果她的心智不是成年人，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小姑娘，有些话确实不应该听见。
更何况，今天她不仅听见了，还故意诱导姓沈的说了出来。
换做是她带一个十三四的男孩子出门，如果男孩子被调戏了，她应该也会自责，并且发怒的。
想到这里，陈樱坐过去挨着顾胤贤，小声地道：“顾叔叔，我给您唱首歌吧？”
顾胤贤睁开眼睛看她，那目光深邃幽暗。像是带着某种怀疑和讶异。
陈樱见他没有阻止，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曾见烽火连成片，不见鲜血流成河，古今多少兴亡事，谈笑皆在史书间……”
“哪里学来的？”顾胤贤打断陈樱的话。
陈樱收声，规规矩矩地回道：“之前跟我爹回安石县的时候，在路上遇见露宿的卖艺人，跟他学的。”
顾胤贤想，她知道的那些不太好的事情，是不是也是那条回乡之路的见闻？
从京城一路到安石县，整整三个月的路程。
赵琛的书信到了第三封，他在无锡见过她以后才决定提前去保宁村打点。
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太冷酷了些？
曾听闻，穷苦之地的娼妓，路边站着拉客，十文二十文也可。
顾胤贤的眉头抽动了一下，忽然不愿意深想下去。
伸手揽着陈樱，顾胤贤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躲在顾叔叔的背后便好。不管对方是谁，顾叔叔都会想办法为你出头的。”
陈樱的眼眶突然红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想起了前生，也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念初一。当时有一位支教的英语老师对她很好，还专门抽空给她补课。结果她的后母站在家门口大骂，说她想嫁人想疯了，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
那个时候她看到老师被追着骂还想帮她出头的面孔，羞愧难当，恨不得死了才好。当她告诉父亲，满心以为父亲会为她出头的时候，父亲却语重心长说，后母是为了她好。
从那一刻起，她似乎能理解母亲为何丢下她改嫁他人？
前生活了二十四年，她对亲情二字早已麻木。而今生她何其有幸，能度过那么多欢乐的童年时光，甚至于在少年时，还有如此厚待她的良师益友？
顾胤贤看到陈樱哭了，自己也有几分自责。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看似再怎么能干，受了委屈，心里还是难过的。
顾胤贤想给陈樱擦一擦眼泪，谁知道陈樱突然哭出了声音，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无奈之下，顾胤贤只好把陈樱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不停地说着软话。
那些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和生命历史里重叠的记忆相撞，陈樱就是想停也停不下来，索性就哭个痛快。
可她是痛快了，江潮把车赶到金府，不敢停啊，继续赶！
后面跟着的家全都懵了，也跟着赶，马车就在金府外绕圈。
顾胤贤的衣服湿了大半，整个人从手足无措到声音沙哑，直到他觉得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柔声道：“阿樱，金家有一位刚出生的小婴儿岌岌可危。咱们再耽搁下去，只怕金家的人就要出来请了。”
陈樱哭得迷迷糊糊的，嗡声嗡气道：“你骗人，那个姓金的不是刚请你去云梦楼喝花酒吗？”
顾胤贤突然推开陈樱，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陈樱：“……”啊啊啊啊啊啊，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
陈樱揉着眼眶，坚决不承认道：“什么啊？”
“我说顾叔叔骗人，要真那么急，你今天怎么会陪我去钟家？”
顾胤贤目光锐利地盯着陈樱，一点也不信她说的话！
陈樱在心里暗暗叫苦，她怎么突然就忘记了，顾胤贤听力异于常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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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进了金府的时候，陈樱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寻个机会找家全，希望家全能够抵死不认。不过当她在金府写好书信，准备叫家全送去钟府的时候。绿琴说家全被顾胤贤叫走了。
陈樱：“……”
枉费她在车上跟顾胤贤耗了那么久，结果却还是……功亏一篑！
无力地瘫在玫瑰椅上，陈樱道：“绿琴姑娘，你跟我说一说金家吧？”
绿琴看着陈樱手里的书信，开口道：“不如先让施然帮陈小姐送信去，我再跟陈小姐好好说。”
陈樱坐起来，将信递过去。
因为陈樱在钟家遇到了不愉快，施然和绿琴都有些自责，所以一直在一旁候着，不敢离开。
施然接过了信就出门了，绿琴给陈樱倒了茶，这才慢慢道：“金家本是商户，按理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金家二老爷在都察院当值，有一位女儿许给了威远侯世子。”
绿琴这一说，陈樱立即就想起来了。
“温嘉木，御林军副统领，他可是皇上的亲信。他姐姐做了成王妃，他父亲威远侯爷温居正掌管凉州十万兵马，乃是一方封疆大吏。”
绿琴连忙道：“正是。”
陈樱看着绿琴了然于心的模样，忍不住嘀咕道：“做顾府的丫鬟，连这些官员的亲戚也要铭记于心的？”
绿琴失笑道：“也不是全部都要记，但紧要的必须知道。否则若有往来，容易疏漏，会让顾家失礼于人前，对家主不好。”
陈樱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对，看来我也要记一记，不能给顾叔叔惹麻烦。”
绿琴连忙道：“陈小姐不必苛求自己，奴婢会提醒您的。”
陈樱皱着眉头道：“都说了咱们是一样的，绿琴姑娘不必如此。若不是叫着顾叔叔，再叫你一声姐姐不妥，我理应要……”
绿琴连忙打断道：“不敢，那以后我就不待陈小姐客气了。”
陈樱闻言，这才笑起来道：“对啊，这样咱们相处也自在些！”
金家的客房里，金老爷亲自在一旁作陪，他那大儿子红着眼睛，一直在一旁候着。
门外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听起来格外伤心。
顾胤贤微微皱眉，金老爷立即道：“让她们走远点哭。”
金大爷连忙出去，身形看起来又快又狼狈。
顾胤贤坐在软塌一旁，那软塌上，此时正有一婴儿奄奄一息，唇色发紫，看起来十分不好。
这是金老爷三天前刚出生的嫡长孙，只是生下来身体便弱得很，找了昆山最好的儿科大夫也说没治了。
结果两日前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是妙手神医顾胤贤来了昆山。像顾胤贤这等人物，他本也没有抱太多的希望。
谁知道他本已抱着被拒绝的心态去求，顾胤贤便肯答应上门来诊。这对金家来说，当真是最好的消息了。
顾胤贤看过孩子以后，沉凝道：“是心疾。”
金老爷的心沉得厉害，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道：“那这孩子可还有得治？”
顾胤贤点了点头道：“需要耗费些许时日。”
金老爷连忙给顾胤贤跪下，顾胤贤扶着他道：“不必如此。”
金老爷揉着眼眶道：“顾先生有所不知，前几日那几个庸医，只差没有告诉我们，让我们把这孩子扔掉了。”
顾胤贤道：“他们力所不及，自然束手无策。”
金老爷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道：“对，他们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刚说完，他儿子金大爷进来了。
金老爷连忙向儿子招手道：“孩子有救了，你还不过来给顾先生磕头。”
金大爷立即跪下，一边哭一边给顾胤贤磕头。
顾胤贤见状，等他磕完以后道：“听闻你爱妻如命，求子多年也不愿纳妾。不过……你可知许多助孕之药与虎狼之药并无差别，你这孩子的病，多半是因为你夫人在孕前服用药物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