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尽_古月阿酒【完结+番外】(48)

  老将军珍重,

  此身经百战,

  珍重了东风初送第一船……

  此一段已唱到了赤壁决战前夕,孙吴定下了苦肉降曹的计谋,老将黄盖整装待发,统帅周瑜亲身赶到江边送行。聂昭垂眸听着,眼前明来暗去,恍惚已是那一道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却听宋方州蓦地开口,“妈的,倒真被他做了一回周公瑾。”

  那话语极轻,极淡,显然是不经意间吐露的心迹,却听得聂昭心念一动——

  谁?

  谁做了一回周公瑾?

  陈雪堂么?

  那么黄公覆又是谁?

  意乱如麻之间,台上曲调依旧,铿铿锵锵,大江东去——

  大江待君添炽碳,

  赤壁待君染醉颜,

  松柏劲骨当岁寒,

  你谈笑去而谈笑还……

  一瞬间如梦方醒,聂昭猝然回眸盯住宋方州,险些将桌面的碗碟俱都拖带坠地。她一概不顾,只定定凝视他的眼,声音道不清是颤是哑,极艰难地开口,“方州,你,你其实——”

  宋方州未言未动,眸中却有红波涌起的动容,转瞬犀光一闪,那女子已应声住了口——

  “先生,太太,点一支歌吧!”

  不知哪里来的女子骤然出现,手中执一张破旧的曲谱,极力往聂昭身前递着。

  聂昭闭目沉下一口气,这才终于醒了神,惊觉眼前是个卖唱的可怜女子,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脸上裹一块黑布头巾,露出的半边侧脸满是黑痣。

  饶是她一贯不喜以貌取人,也实在感觉有些生厌。她径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递过去,道一声“不必唱了”,动作却是一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那人微一侧身,撩开了头巾下的半张侧脸。不仅全无黑痣,且是一张她熟悉的面容——

  张照若,上海霞飞路爵士西餐厅的女领事,张照若!

  她是陈雪堂的人!

  “谢谢太太,谢谢先生!”

  女子躬身接了钱币,聂昭秉持住心神,直到见她转身离开,才不动声色地坐下。

  眼下戏已落幕,不少食客也在此时结账起身,喧闹了整夜的厅堂转瞬便寂静下来。聂昭转眸看向宋方州,却见那人又恢复了起初的轻薄神情,眼中殊无半分蕴意。

  就好像,她方才看到的红波与动容皆是南柯一梦……

  聂昭定一定神,平静对宋方州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言罢,她起身离席,将将迈出两步便听他的声音响起,“随陈雪堂走了也没用,你方才喝的那杯茶,我下过药了,解药在津田良二手里。”

  风轻云淡的话语中,聂昭只觉眼前一花,脚下瞬间虚软,竟是一步也难再迈出——

  她跌入宋方州的臂弯里,抬眸正见他的眉目,英锐里深重,阴刻中含情。

  她的意识渐渐消散,他的力道却一分分加深,令她紧紧贴合在他身前。

  深切的寒意透过他的衣衫传来,却不知,是否源自那盏冰冷的铁观音。

  适逢他发上的水珠低落,顺着领口坠入她的心窝,他的声音极轻,如同梦魇,“不要怕,不要怕……将我教你的讲出来,从今往后,便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第43章 有时尽43

  43

  “蒋小姐,蒋小姐?”

  赵群漪连唤两声,聂昭才转回身来,见那女子端了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几样西式早点,另有一杯白水与两颗白色的药片。

  眼下天刚擦亮,她却已穿戴完备,束发齐整,仿佛早知即将出行。她抱臂立在窗边,淡薄日光笼罩着她的侧颜,遗世独立之姿令人难以直视。

  不知是否因为晨起的日光太温柔,赵群漪觉得,聂昭今日的眉眼柔婉了许多,不似起初那几日的凶戾了。

  只是,她的面上依旧毫无血色。

  “蒋小姐,您用早餐吧。”她欠身说着,将托盘料到桌上,看聂昭的神色依旧平和,才继续道,“用过早餐便可以服药了,宋先生说,他会在一个钟头以后过来接您,稍后也会有人将今日要穿的服装送过来。”

  “清楚了,辛苦你。”聂昭微笑说着,几步行到桌前,餐点没动上一下,倒是直接将那两颗药片拿到了手中,歪头望向赵群漪问,“这药,若是停了,我是不是就死了?”

  赵群漪一愣,忽然感觉她那笑容十分阴森,怯怯然垂下眸去,许久才低低地开口,“宋先生的原话是,只要,蒋小姐听话,就,就绝不会有事……”

  “好,我会听话的,我可不想死。”

  聂昭点点头,就那么利落地将药片服了。

  咽喉漾出深深的苦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却不再喝水了,只用眼神示意赵群漪出去。

  房门关闭,带来一道极轻的声响,她跟着将眼一闭,支撑桌台的手腕陡然软下来,就那么倚靠到了镜框边上——

  今日已是她被困在津田良二寓所里的第十四日了,也就是“武装运烟”一案正式开庭审理的日子。

  当日,听完了那曲《赤壁之战》以后,宋方州将意识麻痹的她送回寓所,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半月里,她的饮食起居一概皆由赵群漪照料,此外便是服药——每隔12小时服用一次,赵群漪每每都是准时准点地将药送来,半刻也未曾有迟。

  她也曾使计蒙骗过赵群漪,假装服了药,想试试不按时服用药物将会如何。结果果真便是腹中抽痛,一刻钟不到便已周身无力,幸而赵群漪听到了她撞倒屏风的声响,强行喂她服用了药物,这才总算清醒过来。

  聂昭太了解宋方州了。她明白,他之所以提前这么久便早早将药下好,无非就是要她真正感受一番这毒素带来的苦楚;要她明白,他并非与她说笑,而是动了真章——

  若她当真在庭上讲出什么于他不利的话,便当真会丢了性命。

  这些日子里,尽管人身自由被牢牢限制,好在读报还是被允许的,这也成为了聂昭与外界唯一的连接。一版版时政要闻翻下去,不出她所料,南京果然下派了官员到沪,专查烟土一案——

  十日前,南京政府司法行政部刑事司司长便已率领专员抵达上海,下车后马不停蹄,当日便于租界码头查封了大量鸦片,经逐一盘点,共有大小387包,另有若干小饼,共约2100斤。

  如此雷厉风行的做派再没有旁人,自当是那个骤然调职南京、此后始终杳无音信的聂征夷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聂昭一遍遍抚摸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愈发踏实,也愈发笃定了早先的猜想。

  查封鸦片当然不算完,十日里,聂征夷的查询也是紧锣密鼓:

  一查戒严警务部巡官宋方州等关系人;

  二查军务总长陈雪堂等关系人;

  三查“南嘉”轮全体船员一十三人;

  四查法租界金利源码头掌事、船工一干人等;

  五查“石川商社”出示名片者石秋寒;

  六查上海新闻社时政版主编蔡毕舟;

  七查引发舆论、于烟土入沪当夜实名举发之人证,蒋万仪。

  当然了,这最后一人自是无人寻得到的,这也成为此案最大的疑团——

  冲突当夜,不少人听到“蒋万仪”这名字,宋方州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陈雪堂要人,二者为此红颜剑拔弩张。次日的新闻纸上,恰好便惊现此女之名,其人竟实名举发烟土走私,矛头直指宋方州!

  有人说,此女原是宋方州的未婚妻,却与陈雪堂勾三搭四,二人常于霞飞路的爵士西餐厅私会。这样看来,当日那报道定是蒋万仪受了陈雪堂指使,如今失踪也定是被陈雪堂给软禁起来了,只等此案开堂,便以人证的身份出庭为其开脱。

  也有人说,就在那报道刊登的第二日,曾亲眼在龙华的一间酒楼见过宋方州与蒋万仪,二人举止亲密,有说有笑,根本就是旧情复燃的模样。明摆着的,这女人是宋方州的人,陈雪堂才是无辜蒙冤。

  说一千道一万,此女眼下究竟身在何方?是死是活?是否已被陈宋某一方控制?

  众说纷纭之间,沾染了桃色的烟土大案不断发酵,掀风鼓浪,引得全市哗然:

  沪地律师公会、禁烟委员会、南洋商会、中华妇女节制协会、拒毒会等团体,于三日前联合举行代表会议,要求此案公开审理。

  如此一来,饶是烟土走私这字眼再怎么敏感,上海当局再怎么为难,眼下也不得不明晃晃地搬到台面上来处理了。

  可以想见,她的出现,对这本就炙手可热的一案意味着什么……

  聂昭睁开眼,唇角浮现古怪的笑容,眼底却有精光闪过,恰似东风烈火。

  她转眸望向窗外,眉梢高高扬起,就那么哼起一支曲调,“尔等……看旌旗飞舞……旗角飘南……这隆冬……这隆冬……岂会有东风转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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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点钟,宋方州准时来到津田良二的寓所门前,汽车在一前一后两部车子的护卫下,缓慢驶出寓所,朝着上海市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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