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尽_古月阿酒【完结+番外】(7)

  “你懂什么呀?这是人家的情趣!”

  聂昭有些无奈。

  她只随口感慨了那么一句,没想到就打开了这两个年轻女孩的话匣子,她却无心去听,只想快些结账。原因也简单,她觉得那女子的气质并没有她好,至少在香水的选择上就跟她差出一大截,品味差极了。

  对于不如她的人,她一向没什么兴趣。

  两名店员依旧孜孜不倦地议论着,“要我看呀,宋先生心里根本就没有斯斯小姐。”

  “你又知道了!没有斯斯小姐有谁呀,有你吗?”

  “哎呀,你真讨厌!”

  “我讨厌?是谁呀,说宋先生英俊,还从新闻纸上将印有宋先生相片的版面剪裁下来,日日对着‘宋方州’几个字犯花痴?”

  “宋方州?”聂昭脱口反问,二话没说便推门出去,只见路上早没了那部汽车的影子,又匆匆返回店里去问,“你们是说,方才那男人叫宋方州?”

  ‎

  一路上,聂昭始终思索着此事。

  她找店员要了那张新闻纸来看,原是一则刊登在《东北早报》上的慈善新闻,版头写着“上海财政司宋方州先生为圣·索菲亚大教堂捐助修建资金壹仟元”,下方附有一张清晰相片,正是在索菲亚教堂门前拍摄的。

  巧的是,那版面的日期正是民国拾陆年壹月廿肆日,也就是她与阿东那则报道登上新闻纸的同一天,甚至就在她那一版的背面!彼时她只顾着欣赏自己的英姿,整个刑一处也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谁都忘了多翻一页。

  亏她捏着资料琢磨了这么些天,原来这个宋方州早就抵达了哈尔滨,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太蹊跷了——

  按店员说的,宋方州至少带着斯斯小姐去买过三次糕点了,每次相隔四五日,少说也已经在哈尔滨待了半月有余。可聂征夷得到的消息却是,宋方州会在月底抵达哈尔滨……

  连聂征夷都无法获悉他的行程,明摆着的,宋方州此次的行踪是被有意隐瞒起来的。可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可有可无的捐款?甚至还见了报?

  这实在太矛盾了!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隐隐的念头自心底窜出,惊得聂昭冷汗尽出——

  宋方州在示威。

  难道说,他早知有人在调查他?接近他?早知他们有所图谋?

  回想方才匆匆一面,他身上那种独特的诱惑感再度浮现脑海,与新闻纸上的陌生面容交叠重合,竟令聂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他英挺的眉峰、高耸的鼻梁、平直的下颚,一切都令她一见难忘。尤其是他那双眼,尽管只是相机镜头下的对视,竟也令她周身凛然。她仿佛看到一匹盘踞在冰原上的雪狼,如此孤寂,却又燃烧出野火一般的谜。

  她的不安,就来自于他的凝视。

  聂昭深深呼出一口气,极力使自己沉静下去——

  聂征夷眼下并不在哈尔滨,几时回还也未可知,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可如何是好?

  怔忪时,车夫唤醒了她,说是醉雨话婵已到。聂昭付了车费进门,这才感觉双脚冻得有些发麻,想是路上沉思得太过专注,动也没有动上一下。

  “眉姐,眉姐,我买了你爱吃的核桃酥过来!”聂昭高喊一声,一边小步往屋内行着,只听薛梦眉应了一声,未见其人,却是个男子率先迎出——

  “蒋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呢?”

  跟随“蒋先生”三字,蒋邱文眼中有明显的落寞闪过,却只那么一瞬。他笑起来,一如往日儒雅,“抱歉,没询问你的意见便擅自登门了。我打听到,你是在这家茶馆长大的,薛掌柜的恩情自然要报,这便……”

  话至此处,薛梦眉终于掀了帘幕现身,却依旧将身子藏在门里,只露出一张姣好面容。她手里捏着一张汇票,朝聂昭举了举,眯眼笑,“蒋先生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却了人家的盛情呀?嘿嘿嘿,收张汇票,不过分吧?”

  聂昭瞧她那怯怯的模样好笑,就那么含着笑道,“当然不过分了,收了对,你应得的!”

  “妥了妥了!今晚你们俩都留下吃饭,我现在就去安排!”薛梦眉终于行出门来,细细将汇票放在衣襟里收好了,这才眉开眼笑地扭着那圆润的腰肢往后厨去。

  聂昭收回目光,却见蒋邱文走上前来,沉吟一刻才开口,“万仪,我要回上海了,列车是明早的,你——”

  “明早?”

  “是。”

  “这么快……回上海有急事么?能不能迟几日再走?”

  蒋邱文望着她,忽地笑了,“怎么,后悔了?现在想跟我走也还来得及。”

  “那倒不是……”聂昭难为情地笑笑,垂了垂眸,索性就坦言道,“钱都给了,说明你真是我哥,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看你这么轻松就查到了醉雨话婵,那你能不能,动用一下你的关系,帮我也查个人?”

  第6章 有时尽06

  06

  蒋邱文答应了聂昭的请求,条件是,给他个机会讲讲蒋万仪的身世。

  这原本不该算作一项条件。早在初次见面时,他便有意讲给她听,却被她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并非怀疑这身份,她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五岁前的岁月太遥远了,远到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与他说的那个蒋万仪是同一个人。她已经在哈尔滨生活了二十年,她的一切都在这里,如此,再去重拾那些已逝的记忆又有何意义?

  不论悲喜忧欢,总归平添负担。

  聂昭向来没什么好奇心。明知会带来困扰的事,她便当真做得到不碰不问。然而,今日既是有求于人,人家的条件又不苛刻,她也就点头应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薛梦眉预备好了酒菜,蒋邱文便于席间缓缓讲起——

  二人的父亲名叫蒋凤鸣,上海商人,丝绸生意起家。早年往北方走货时,青年才俊的蒋凤鸣结识了一名苏联女子,也就是蒋万仪的母亲结卡,二人很快相爱。彼时,蒋邱文的生母已经亡故三年,蒋凤鸣便将结卡带回了上海,娶做继室。

  蒋万仪出生的那一年,上海流行起霍乱,患者猝不及救,路边处处可见倒毙的百姓。蒋家当年只有一间丝绸厂,尽管霍乱的灾难没有降临到家中,可覆巢之下却无完卵,丝绸厂的生意就这么冷清下去,家里很快便没了积蓄。

  结卡就是在这样一个极端艰难的岁月里为蒋凤鸣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蒋万仪。

  无人想到,这场霍乱竟持续了两年之久。世道艰难,人人自危,蒋凤鸣与结卡也是终日为了生计争吵,心力交瘁。结卡终于撑不下去,决定带女儿回苏联生活,投奔本家。

  她是趁夜偷偷走的,蒋凤鸣其实什么都知道,却没有阻拦。因为他也明白,那是他们一家四口唯一的出路了,只好忍痛割爱。

  后来,蒋家渐渐周转过来,家中的生意越做越大,蒋凤鸣便委托蒋邱文前往苏联寻找结卡母女,接她们回家。到了苏联蒋邱文才知道,万仪早在五岁那年便在满洲里火车站走失,结卡因此郁郁成疾,不到一年便病故了。得知消息以后,蒋凤鸣一病不起,至今未再另娶。

  这些年,蒋邱文高价悬赏寻找妹妹,经常有人报告假消息,甚至冒充蒋万仪上门认亲,皆被他一眼识破。直到此番来到哈尔滨走货,无意间在那张新闻纸上看到聂昭的照片——

  “万仪,你真的与结卡姨母长得非常相似,尤其是你们的眼睛。我不会认错,你就是我的妹妹,蒋万仪。”

  蒋邱文讲完这一段话,酒盏撂在桌上,带起一声极轻的响。

  聂昭静静抬眼,没有说任何话,只听他继续道,“万仪,父亲尚在人世,却已经不起长途奔波了。这些年他始终挂念着你,你,当真不愿意回上海看看他么?”

  这一次,聂昭没有拒绝。

  听惯了戏文,她总以为蒋邱文会讲出怎样一番震天动地的爱恨纠葛,却原来这样平淡,一切都合理应当。没有辜负,没有背叛,没有抛弃,没有哪一处值得她怀恨,也没什么值得动容。

  她听下来,只觉得无奈。

  可偏偏就是这些平淡中的无奈,她听到了,便再也维持不住看客的心了——

  五岁的蒋万仪虽已远去,可蒋邱文口中,那个渴望与她相见的人却尚在人世。不是旁人,而是她的血亲生父。

  那天晚上,聂昭一滴酒也没有碰,极力维持着清醒的神思去思考,却是最终也没想出个决断。她只好暂放此事,一切都等聂征夷出差回来,与他商量过后再议。

  蒋邱文当然也没有催促。

  ‎

  往后的几日里,蒋邱文履行了他的承诺,不惜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帮助聂昭暗中打探宋方州的行踪。

  由此,聂昭更加笃定了早先的推断:

  宋方州必定早有准备——

  整整三日,聂昭连宋方州一面也没有见到。并非他闭门不出,而是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从这一刻到那一刻将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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