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尽_古月阿酒【完结+番外】(80)

  “也行吧,随你怎么夸!你其实就是想夸我,借以佐证自己有品味,格调高,会选男人,对吧?”

  “我才没你那么无聊呢,我夸赞你就是真夸赞你,我确实觉得你很好啊!”聂昭决然摇头,眉目间尽是坦荡,眼见宋方州唇角不住地往起勾,不由骂他一声“你才有病”,转身迈开脚步往回廊更深处行去。

  他的影子始终跟在身侧,她脚步快,他便跟紧些;她脚步慢,他便也缓几步。

  一树木槿,落英纷飞。夏日晚风从湖上吹来,氤氲水雾随着花瓣飘拂,抚过她的鬓角,携来暗香盈盈;吹过他的领口,涤荡风流款款。

  聂昭始终没有回头,只从湖中扫着他的倒影,也觉得满足。她忽然想,假使时光可以就此停泊,会否一切尽善尽美?

  可她又明白,不论她还是他,心里都压着一件无比沉重的事。此刻的缄默,此刻的黄昏,已是不可多得的奢侈了……

  戏台渐近,戏者唱词听得越发清晰,似是一出《灞陵桥》。

  聂昭不觉一笑,“当年,可真是多亏了那出《赤壁之战》。”

  “什么《赤壁之战》?”

  “就是在龙华的时候啊!你带我去吃涮肉,台上恰好唱了一段周公瑾送别黄公覆的戏,我当即想到,这兴许就是你与陈雪堂有意铺排的苦肉计!”

  “那天倒真是巧了!你说说,这戏词啊,有时候也能传递不少信——”

  宋方州语声一顿,飞快上前两步拉住聂昭手腕,见对方眼里同样有锐利的光芒闪过!二人无声对视,似都想到了同一处去——

  短促的沉吟过后,宋方州率先开口,“此去南京,你,京剧,或者——”

  聂昭低咳一声,抬手去掖耳鬓的发,“能唱是能唱,不过呢,我唱戏什么水平,你是清楚的……”

  “啊,也是,也是……”宋方州也露了两分难色,不待再说什么,却见聂昭忽然抬了头,朝他身后望去,“画玉?”

  原是梁画玉行过来了。

  一身海棠色丝绸旗袍拢出她婀娜的身姿,眉梢横斜入鬓,杏眸秋波剪水。她手里提了两盒糕点,径直往聂昭面前一送,“喏,带回去尝尝看。”

  “这什么?”聂昭疑惑着接过来,听梁画玉继续道,“后厨最近新研究的小点心,有桂花的,还一盒是芝麻糯米的,都好吃。陈长官今儿不是给你带回去一份杏花糕么?那这两样你八成也能爱吃,我就每样给你包了一份。”

  “他方才打包了杏花糕?”聂昭反问一句,回眸与宋方州略略对视,似各自了然了什么,却是什么也没说——

  她一向不爱吃甜食,这一点陈雪堂是清楚的,这杏花糕绝不可能是带给她的。

  聂昭兀自琢磨着,宋方州却已开了口,双手插在西服裤兜里,扬着眉道,“你这女人很少这么好心啊,是不是有事找聂昭帮忙啊?”

  “我们姐妹的事情,干你什么事儿了?”梁画玉瞪了宋方州一眼,转而去看聂昭,拉过她的手笑盈盈地问,“那个,灼灼呀,我还是想问……陈明光最近联系过家里没有啊?”

  “没有!”聂昭一口否认,下一刻又感觉自己的反应不大自然,赶忙从身后一拉宋方州的衬衫,后者立即咳了一声接过话来,“啊,对,刚陈雪堂还找我们俩说呢,说他弟弟失踪了,到处也打听不到音信!”

  “啊?那,那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不测了,他从不会这样久不找我的呀……”梁画玉顿时变了脸色,一双秀眉紧紧拧着,却听宋方州低低地问,“我问一下啊,没别的意思。我看报纸上登了,你跟那个罗伯特即将订婚,那你还总打听人家陈明光干嘛呢?”

  “你当我是干嘛?我,我之前买地皮不是他拿的钱么,现在戏馆也赚了钱了,我是想着把钱还给他!从此两清!”

  “啧,你当年从斜桥弄跑出来欠了一屁股债,我也帮你还了不少,反正陈明光现在也找不到人,你不如先还我。”

  “谁欠你钱了?你有字据吗?”

  “不是,你不能不认账吧?”

  “灼灼,让他闭嘴!”

  “闭嘴!”

  “我——”宋方州还要说话,迎上聂昭横来的一眼,顿时住了口。

  梁画玉冷哼一声就要走,宋方州却是眸光一亮,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对聂昭道,“我真有正事要说!你快叫住她!”

  第71章 有时尽69

  69

  “梁画玉梁小姐你不知道?在租界里跟日本人打官司的那个,威风着呢。”

  “早讲打官司吾就晓得了呀!上海明珠戏馆的老板娘对伐?人长得灵,戏也赞!”

  “没错,我说的就是她!兄台你看,这报纸上说,明天梁小姐要到金陵大戏院来唱戏,我们这趟列车今晚就抵达南京,你说巧是不巧?”

  “金陵大戏院?有数了,有数了,唱哪出?”

  “报纸上写得清楚,《铡美案新编》。”

  “戏嘛倒无甚新奇,人嘛,明朝吾是务必要去饱饱眼福的!侬一道去伐?”

  “我就不去了,比不得兄台你运气好,我这趟去南京是公干,时间非常紧啊。”男子遗憾地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一边将手里的报纸收起,“就快到站了,回头聊。”

  对面的旅客一笑致意,转回身子,他则潇洒地翘起二郎腿,吐一口烟圈出来,满是一副富家公子的骄矜模样。

  一分钟后,他掐灭了手里那支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烟,起身行向了车厢末处的盥洗室。

  洗漱台前,他低头细致地洗着手,口中哼的似乎是《The Swan》。洗好了手,他便将脸上的墨镜摘下,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门打开,一名棕色西装、金丝框眼镜的男子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听上去十足兴奋,“周先生,真的是你?方才在车厢里,我听声音便感觉像你!”

  “您是?”宋方州回身,目光上下打量在那人身上,似极力回忆着他的身份。

  后者倒不尴尬,只客气地道,“周先生贵人多忘事,在下汪瑞林,前年的天长节上,曾与周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的!彼时在下是跟随着川岛先生出席的,周先生,当年您可就是津田将军面前的大红人啊!”

  “汪先生?有印象的。”宋方州笑了,却又微微迟疑,“不过,周某记得,汪先生是不戴眼镜的?”

  “您竟还记得在下!”汪瑞林眸光顿时放了亮,随即低头一笑,摘下眼镜道,“说来惭愧,我的确不近视的!只是,汪某一介武夫,津田先生曾指点说,戴一副眼镜可以增添些学者气质,我便,哈哈哈,这眼镜其实也没有度数的!”

  “哦?没有度数的吗?”宋方州随手接过那人手里的眼镜,摆弄两下,似在对比与普通镜片有何差别,却听那人压低了声音问,“周先生此来南京,也是为津田将军做事么?”

  “啊,是,是去参审共匪顾华奇。”

  “顾华奇?”汪瑞林明显有些惊讶,“此事……实不相瞒,在下也是为了此事来的!可是,津田将军分明说过,此事只派了一人前来啊?”

  “是啊,的确只派了一人前来……”宋方州垂眸点一点头,话音未落,便从眼镜框上取了一枚镜片在手!薄如利刃的镜片在他手里分做两半,动作迅捷而有力,下一刻,尖锐的碎片已经插进了汪瑞林的咽喉——

  “但这个人不是你。”

  汪瑞林倒下的时候,宋方州讲完了这句话。

  他重新戴上墨镜,自顾嘀咕一句“省了副墨镜”,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已经黯淡,列车也渐渐减下速来,车头探灯亮起一道强烈的明黄色光线,将浓重的黑暗劈开。

  南京站遥遥在望。

  ‎

  次日一早,宋方州以日本军方特使的身份第一次见到了顾华奇。

  即使已经做了一月有余的犯人,此刻的顾华奇依然腰身挺拔,神态自若。他正被人从武汉—南京的专列上押解下来,手脚均有镣铐,双眼也被蒙了黑布。

  一个月前,在武汉被捕时,顾华奇的右腿小腿中了一枪,如今走起路来依旧是跛脚的。再加上双眼被蒙,他的步子很小,走得也不快,在两名军警的搀扶下才勉强上完了台阶。

  看来,早先准备的何庆茹的随身物,还有相片,是很难用到了。所幸聂昭想得周到,特地将何庆茹惯用的香水也取了来。

  宋方州悄然从人群中后退两步,从口袋里取出聂昭交给他的香水,轻轻喷上手腕,随即跟上前去——他始终跟在顾华奇身后与其他官员攀谈,感受到那人脚步有明显的迟滞,回头似在寻找着什么,只短促的一刻便已被军警扳正了身子,勒令他回过身去。

  军警的押解下,顾华奇上了一部黑色的军用汽车,与其同乘一部汽车的除去两名军警,便是一名高级审判员,宋方州只能乘坐紧随其后的另一部汽车。

  六月底的南京,车里热得像蒸笼,尽管窗外亦是滚滚热浪,也没人关得住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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