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尽_古月阿酒【完结+番外】(91)

  他还会信她吗?

  还有,她拖累了聂昭,令她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一定恨死她了……

  李行露惨然落泪,只觉万念俱灰。

  恰逢此时,阁楼的门被人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了光线被什么人推进来,房门转瞬再度关闭,她的视线为之一清——

  “聂姐姐!”李行露被聂昭衬衫上那一大块血迹吓坏了,下意识想去搀扶,微一动身却被束脚的麻绳牵绊住,径直摔倒在地。

  聂昭脸上已苍白得全无血色,湿透的鬓发贴在脸颊边,显然是经受了一番折磨的。可她的眼神却无比沉静,弱声道,“我没事。”

  “都是我错,我太没用了,我救不了我妈,还连累你也……你伤这么重……”

  聂昭原本欣慰,听她絮叨个不停又不禁失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是,你哭什么?”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李行露反而哭得更凶了,聂昭一连说了好几遍“别哭了”也无用,只能无奈地道,“听话,真别哭了,好好儿留着体力,今晚会有人来救我们。”

  李行露霍然抬头,面上似惊似喜,开口却不忘将声音压低,“什,你说什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时候我哪有心思逗你玩儿。”聂昭有些不耐烦了,又像是伤口痛得实在厉害,抛出这么一句便闭目靠上墙壁,不说话了。她眉间深深蹙起,似思索着什么,沉吟一刻又睁眼对她道,“你帮我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李行露没有多问,只挪动身子竭力往聂昭身后的方向看,见那里挂着一盏壁钟,时针刚刚划过凌晨十二点钟。

  聂昭“嗯”了一声,心中默然盘算起时间——

  临别时,她对宋方州讲的那句话,听来只是一句痴男怨女的执念情缠,实际却道明了她眼下的位置。

  “你我之事,从一开始就错了,是我错,我该听你的,不该选择雪堂。”

  她口中的“雪堂”,实则并非陈雪堂,而是苏东坡谪居黄州时的故居“雪堂”。只要宋方州能参透此处的深意,接下来便一切都好办了:

  他一定记得,他们“从一开始”便在争论《滕王阁序》与《赤壁赋》哪一篇文笔更好。他认为是《滕王阁序》,她则坚持选择苏东坡在黄州雪堂所作的《赤壁赋》。那么,若说“不该选择雪堂”,而是“ 该听你的”,指的便是《滕王阁序》了。

  她要他听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阁”字,“阁楼”的“阁”字。

  眼下上海洪涝严重,电力系统瘫痪,除了军事、医院等民生设施以及少数租界里的建筑以外,寻常民用电线路根本就无人抢修。这样一来,既有阁楼又可通电的所在便少之又少,放眼整个上海也不超过五处。只要锁定了这几处地点,再找陈雪堂调集足够多的人手,挨处地点来搜,今夜便一定能找得到她们!

  只是……

  宋方州,你可能明白我的心思?

  临别时匆匆一眼,她没能看清他的神情,却笃信他们之间的默契,笃信“赤壁”二字于他们而言的特殊含义。她曾因一曲东风初送的唱词断定他苦肉降曹,那么,他也一定能听懂她语中的玄妙。

  只他一人听得懂,也只需他一人听懂……

  聂昭闭目沉下一口气,竭力维持住清醒的神思,压低声音道,“行露,你留神注意着窗外,兴许就快了。”

  李行露点点头,咬住窗帘小心地拉开少许,目光顺着缝隙投下去,隐约见得一道车灯晃过,却听“砰”的一声闷响,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有人拉掉了电闸!

  她心中猛地一跳,立刻戒备起来,只见一道人影闪进门来,竟是上白石真彻!他朝她走来,粗暴将她往边上一推,随即探身往窗外望去。

  川岛月和不知是何时进来的,沉抑的声音从旁响起,仿佛一名正在向长官汇报着情报的士兵。他们讲的是日本语,李行露听不明白,却注意到他们始终紧紧盯着窗外,显然是在说眼下的处境——

  上白石真彻的眉头越蹙越深,一把拉紧窗帘,回眸将阴鸷的目光盯向聂昭,后者却只是漠然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竟当真被聂昭料中……当真有人来救她们了吗?

  那陈雪堂呢?

  他会来吗?

  李行露心中暗暗燃起希冀,却见川岛月和从衣服上撕下两块碎片,塞入她与聂昭口中,又掏出抢来冲她略一比划,随即将枪口指向宋淑元,冷厉神情已是无声的警告,勒令谁都不准出声。

  忽地,一道雷声滚过,李行露屏住呼吸,可宋淑元却猛然惊醒,尖叫起来,“啊!啊——方州救我——救我!”

  上白石真彻陡然变了脸色,抽出军刀利落将李行露双脚间的麻绳一割,低喝道,“让她闭嘴!”

  李行露飞快朝宋淑元跑过去,慌乱跪倒在她身边,不断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那女子才终于止了呼喊。

  房间中再度静谧下去,窗外的雷声却越发紧密了。一种纷乱的声响渐渐逼近,夹杂在雷声里听不真切,像是军警正一层层搜寻上来……

  聂昭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心头却狂跳——

  近了,越发近了!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军靴踏地声响,定是陈雪堂带人来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只隔着薄薄一道房门,清晰如在耳边——下一刻,她看见上白石真彻转身朝她行来,似打算将她挟持在手,她亦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余光锁定了川岛月和的方位,反握锁链的掌心渗出黏糊糊一手的汗,准备最后一刻的反击——

  “阁楼里没有人。”

  却有一道熟悉的女声适时响起,是张照若!

  紧接着,是宋方州的声音,透着她从未听过的冷肃,“搜过了吗?”

  “我刚刚搜过,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抓紧去下一处地方看看吧!”

  “嗯。”

  随着宋方州应声,原本近在咫尺的军靴声又渐渐远去,似乎已沿着楼梯离开了。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汽车发动的声响已从窗外传来,聂昭无心去想张照若是何居心,只知道,他这一去便再不会回头,唯一的获救机会就要溜走……

  聂昭将心一横,正打算以手中锁链去扼川岛月和的咽喉,忽觉眼前黑影一闪,竟是李行露骤然起身,用自己的肩膀奋力朝窗子撞去——

  大片的玻璃应声碎裂,发出巨响!

  几乎同一时间,川岛月和的子弹已经射了过去!

  玻璃碎裂的巨大声响从头顶传来,伴随一道凄切的呜咽——刚刚拉开车门的陈雪堂仰头,只见一道纤瘦身影从阁楼跌出,重重坠在地上。

  生死不过瞬间,于他眼中却是撕心的漫长。

  闷雷中,血光喷溅。

  短暂的沉寂过后,士梅发疯般冲上前去,却在看清那女子长及腰间的头发时顿了脚步,回眸欣喜若狂地道,“不是夫人……谢天谢地,不是夫人!”

  “阁楼里有人!跟我上去搜!”

  徐孟冬高喊一句,身侧军警齐刷刷跟着他冲上前去,直奔顶层阁楼。

  一片忙乱之中,唯有陈雪堂不言不动,始终直愣愣盯着那血泊里的人,似被夺走了魂魄——

  那个总是清醒、优雅、一丝不苟的他,原来也有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呢,真叫她不敢相信。

  模糊的视线里,他轻轻地、轻轻地朝她走过来,僵然宛若木偶。他眼里的无措与茫然落在她眼中,成为她今生所见的最后一幅画面,令她已近熄灭的眸光绽出一抹微弱的璀璨……

  第81章 有时尽79

  79

  今夜仍然无月,雨丝如愁绪,绵绵洒满了天地。潮湿的气息里,一抹花香隐露端倪,原是一束橙红色的文心兰,用丝带扎好放在墓碑前,却不知是何人送来的。

  看着墓碑上那个光洁的笑容,宋方州发怔,恍惚看到了年轻的宋淑元。她也是这样朝他笑着,向他介绍她身旁的男子,“方州呀,这便是你姐夫了,往后咱们姐弟俩就有着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是那一句话,注定了所有人一生的纠缠。

  宋方州忽然就涌现出一种念头:但愿宋淑元永远也不要清醒过来,永远都这样懵懵懂懂的才好,那便不必经受,这永失至亲的至痛了……

  他闭目叹息,眼底有些发烫,抚摸着墓碑喃喃地道,“露露,何时再来一趟人间呢?到时候,一定已没有战争了,你会投生到一户和气的人家,会有个好爸爸,好舅舅,不会再有人将你卷入什么仇恨里来,你也可以像旁的孩子那样,快乐轻松地活着,唱你喜欢的歌,穿你喜欢的裙子,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渐渐说不下去,只觉喉咙里浓浓哽着酸涩,连呼吸也变作一种痛楚。

  雨下得大了,打在伞上簌簌有声。宋方州将手里的伞遮到墓碑上,转过身,这才看见墓园外站着个黑衣黑伞的身影,正是陈雪堂。

  他并未加快脚步,反而心生了几分抵触。只见陈雪堂的汽车停在旁边,车里却没有司机,竟是独自一人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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