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有声_小月大半【完结】(83)

  第一次坐在这间包厢,她悄悄把酒换成水后的小小窃喜;后来公园暴雨,他把浑身湿透的她抱进怀里,又立刻松开,用一句拙劣的英文为失控找理由,她只是攥着湿透的衣摆,轻轻说“没关系”。

  机场到达口,她眼睛亮亮地朝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她穿着拖鞋和睡衣追着他的车跑,摔破了膝盖和掌心,直到看见他回来,委屈与惊喜才一齐化作汹涌的眼泪。

  惠特比的风雪里,她把他的手按在心口,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陆以恩,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曾经真切地以为,那些日常会一直继续。她会慢慢把更多东西搬进他的家里;他也会在伦敦与亚洲之间选一条回家的路。所有没有商量完的事,都还有以后。

  可画面继续往后。

  花洲雪夜,他蹲在绿化带里找一枚被扔掉的戒指;三亚被风反复掀起的白色窗帘;小年夜,她的手从他掌心慢慢抽回手,眼神失落;回声门口,她倔强地坐进出租车,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口。

  那些他以为属于“以后”的日常,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

  一转眼,我们的城市又到了夏天,对面走来的人都眯着眼,人们不敢说话不敢停下脚步,因为心动常常带来危险。我多么想念你走在我身边的样子,想起来我的爱就不能停止。

  ”

  他忽然唱不稳了。停了半拍,他才重新跟上伴奏,可喉咙里的哽咽已经藏不住。

  温满一直不敢看陆以恩。杯中的酒映着屏幕变换的光,晃成一片模糊的斑斓。

  她想起三亚年会。那时她站在木栈道边,听见别人说他原本准备打架子鼓,最后却取消了节目。那首歌没能在他们相爱时被他演奏出来;如今,他终于在离开之前唱了一首歌,却是在替两个人作别。

  最后一段伴奏还没有完全落下,陆以恩便把话筒放在了桌上。包厢里迟了几秒才响起掌声。他没有等掌声停,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离开。

  有人开始接着点歌,有人把这点突然泄露的情绪归咎于离别和酒精。包厢很快重新吵起来。杜娅在旁边给温满夹了一只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晚上都没怎么吃。”

  “嗯。”她把虾放进碗里,却没有动筷子。

  下一首歌唱完,温满起身出去上厕所。

  刚从厕所出来,她便在走廊转角碰见王凤仪。王凤仪把一部手机递给她:“Ian的手机落在椅子上了,一直有电话进来,你去送给他吧。”

  王凤仪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温满明白她的意思。

  出了电梯,温满好奇地按亮了屏幕界面。锁屏通知一条条叠在一起。最上面显示十五分钟前来自孟绮的未接来电。她知道陆以恩的手机密码,却没有再往下探究。

  她知道他应该在公园。第一次聚餐结束后,他就是一个人去那里醒酒。那时她循着没有开走的车找过去,明明满怀期待,却还要假装只是散步。

  如今她连假装都没有必要了。

  她只是去还手机。

  温满穿过马路,从公园侧门进去。湖边长椅空着,假山后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两年前的雨声仿佛仍停在那里。

  她记得自己湿透的衬衫,记得他带着酒意的体温,记得那个几秒的拥抱。那时他们都以为,来自相似伤口的理解足以让两条平行线相交。后来才知道,相似的伤口也会让人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逃跑。一个越怕失去越抓紧,一个越怕失去越先松手。

  亭子旁边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陆以恩坐在长椅上,外套搭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膝盖。他真的喝多了,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但他不是一个人。孟绮坐在他旁边。

  “我陪你回伦敦待一段时间。”她说。

  陆以恩皱了下眉:“不用。我没事。”

  孟绮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最有事。”

  “不会了。”陆以恩说。“我已经不是你最初认识的我了。”

  是温满让他知道,生命并不是一场必须不断证明价值,才有资格继续的交易。即使她不再留在他身边,这个答案也不会改变。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把自己喝成这样?”

  “欢送会。”

  “只是因为欢送会?”

  陆以恩没有回答。

  孟绮轻轻叹了口气:“好。你不会变回从前,我相信你。”

  亭子与温满之间隔着一片低矮灌木。风把他们前面的谈话吹散了。等走近时,恰好听见孟绮问:“你真不准备挽留啊?”

  “不会了。”陆以恩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我不能再逼她。”

  可后半句话却被公园外驶过的汽车声遮住。

  温满只听见了前面的三个字。

  不会了。

  孟绮说:“不管怎样,至少以后,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陆以恩低头咳了几声。孟绮伸手扶住他的肩,替他拍了拍后背。等他抬起头,看见站在路灯边的温满。

  她走过去,将手机递给陆以恩:“你的手机落在酒楼了。Maggie让我送过来。”

  然后转身离开。

  陆以恩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孟绮会陪他回到他并不喜欢的伦敦。而她终于可以不再担心,陆以恩离开自己以后,会变回那个站在惠特比风雪里的人。

  第72章 和我在一起的时光,也就那样?

  欢送会之后,公司发了管理层变动邮件,确定了陆以恩的升迁。航班确定以后,他几次点开温满的对话框,却没有说一句话。

  他在等她问。哪怕只是一句“什么时候走”,也足以证明她依然在意他的离开,依然想知道他将在哪一天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但温满始终没有问。

  她同样在等。她也曾反复点开与陆以恩的对话框,却始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如果陆以恩还希望她知道,自然会亲口告诉她;如果他不说,她主动追问,不过是亲手把自己那点没出息的放不下摊开给人看。

  更何况,公园里那句被车声截断的“不会了”,仍旧横在她心里。

  他在等她开口,她在等他主动。明明约定过有任何需求都要说出来的两个人,就这样被各自那点该死的自尊按在原地,对话框始终静默,没有弹出任何通知。

  倒是宋骋回加州的消息在高中群里传开了。自简知宁婚礼后,班级群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提议送机,大家便结伴前往。

  国际出发层人很多。宋骋办完值机,笑着说:“都回去吧,过年再聚。”

  “你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好几年没回来。”有人笑着抱怨。

  “那我争取春节回来。”

  “那会儿阿宁是不是都有孩子了,可以办满月酒了。”

  “滚。”和齐瑞安一起在越南的简知宁,在群语音里笑骂了一句,引得所有人都笑起来。

  玩笑声渐渐低下去,宋骋依次和几个同学拥抱告别,然后拖着行李走进安检通道。其余同学也一边往外走一边商量着一会儿去哪里吃饭。

  温满没有跟上。她低头回复姑姑的信息,脚步落在最后。

  “小满。”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本能的惊喜,可那惊喜只存活了不到一秒。温满回过头,陆以恩站在几步之外,深色风衣,黑色行李箱,身旁还站着孟绮。

  从前陆以恩的每一次离开,后面都跟着归来,因而机场不过是一段路的中点。她在这儿送过他,也接过他。可今天,他站在出发层,身边是另一个将要与他同行的人。

  直到这一刻,温满才真正意识到,分手与离开,意味着陆以恩是真的要走了,意味着他的以后所有的一切,早安、晚安、三餐、四季、余生漫长,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她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你原本打算,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连一句再见都不给我?”

  这句质问没有道理。她明明也没有开口问,可维持了多日的体面,还是在见到他的一瞬碎裂了。

  “欢送会已经办过了。”

  “那是公司给你的告别。”

  陆以恩沉默片刻:“我应该问你会不会来送我吗?你已经说过,不想再被我逼着给出答案。”

  他在心里想过一万遍,却不知道自己若是把航班时间发过去,究竟是一种通知,还是在索取她最后一次选择。哦,不,他觉得那应该是乞求。求她可怜可怜他,最后一次选他。

  温满紧紧攒着手机。这句话与公园里的“不会了”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她果然没有听错,他已经决定不再回头。

  “是不需要知tຊ道。”她说。话出口,她竟有一丝苦涩的庆幸。幸好她没有挽留,不然她那些尚未放下的舍不得,只会显得多余而可笑。

  陆以恩眼里刚刚看见她时燃起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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