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_木兰竹【完结】(135)

  他还要交税。

  他坐在田埂上,用树枝写字,计算家中要缴纳的税。

  主角竟然还是个识字的人,祖上或许是逃难的读书人。只是以他的本事和家境,科举是不可能的,只是个识字的农人而已。

  曹暾在文中细细列举了,一个农人需要缴纳的税,又对比了历代的税。

  田税是正税。

  除此之外,还有“头子钱”——支付当地官员的办公、接待开支的费用;

  “加耗”——弥补粮食运输途中损耗的费用;

  “支移”——农人要负责把自己缴纳的粮食送到粮仓,去了就几月回不了家种不了地,只能交钱让官府雇佣别人运粮食;

  “折变”——虽然那规定是一亩地收十斗粮食,但官府常常变成收现钱,至于一斗粮食值多少钱,由他们说了算……

  林林总总税费,算得主角冷汗直冒。

  算完这些之后,主角松了口气。今年风调雨顺,他付得起所有的税费,还能有几月粮食结余。

  可第二日,官府来征收“和籴”和“和买”。即官府低价强制预购百姓家的粮食和绢布,只给市价两三成的钱,说之后会补齐。

  但主角知道,官方的“和籴”和“和买”就是打欠条,从来没有补齐过。

  这样,他的余粮只剩下不到两月了,家里人也换不了新衣服了。

  不过日子还能过下去吧。主角想起曾祖父的故事,五代十国可是吃人啊,他们现在至少不会被吃,大宋的皇帝很好了,他晚上不吃小羊羔的仁慈名声都传到了荒野中。

  可又过了几日,官府来收“羡余”了。

  那个“羡余”是个什么名目的税费?

  小吏说,名目就是“爱民”。他们头顶上的大官转运使要以“爱民”为由,增收额外财物进献给皇帝,获得皇帝的奖赏。

  主角不明白,搜刮他们的财物,怎么还是“爱民”了?

  章惇惊讶道:“怎么搜刮百姓的财物,还能是‘爱民’了?他们增加苛捐杂税都不认真想理由了?言官不弹劾他?陛下不惩罚他?”

  曹暾回答道:“真宗时的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逵曾献‘羡余’三十万贯,获得真宗皇帝厚赏,天下艳羡,搜刮‘羡余’成为定例,本朝也有,言官不能弹劾。”

  章惇咂了一下舌头:“范公也不弹劾?”

  范公和尹洙正在旁边房间偷听,想看看这群年轻人能折腾个什么出来。

  闻言,范仲淹脸色灰暗。

  曹暾道:“王逵有善名,他搜刮‘羡余’,是为北方军费。”

  曹暾没说本朝,章惇也知道了本朝的“羡余”,是为了西北军费。

  群臣如果用荒诞的借口搜刮百姓还被皇帝厚赏,其实就是皇帝需要钱,暗示下面的人搞钱,下面的人必须听从。

  章惇垂着头,继续读着这本“日记”。

  主角养不活所有的家人了。为了养活已经长大的儿女,他要溺死年幼的还不会说话的儿女。

  这事是家中老人做的。

  老人说杀害亲生骨肉会有报应,他快死了,他来承担这个报应。

  主角捂着耳朵缩在房屋角落,腿上是半本祖上留下来的圣贤书。

  那一晚,他出现了幻觉。

  他以为自己的孩子没有被埋下,而是被吃了,就如五代十国那样。

  他大喊着不要吃,不要吃我的孩子。

  家里人都说没吃,他不信。

  几日后,他终于从幻觉中醒来。

  这时,家中老人悄悄入山挖野菜,摔死了自己。

  他只收得一具残骸。

  于是他又做了噩梦,又在大喊大叫,我的父亲被吃了。

  幻觉,都是幻觉。

  日子还要继续过。

  家里的钱财实在是不够用了,主角听了同乡的话,将田地低价折买给官绅,背着一包铜钱,带着所有家人进城务工。

  他想,他识字,当是能找到稍好些的工作的。

  事实如他所料,京城中一片繁华,他替人抄书,妻子缝些东西与儿女沿街叫卖,很快就能覆盖房租和每日饭钱。

  他再不做那些吃人的噩梦,脸上有了笑容。

  可没过多久,小吏又来征收税费了。

  房屋税就是城里人的田税,房东就是城外人的乡绅。如乡绅的田税多让佃农交纳,房屋税也要租客交纳。

  识字的主角如当日坐在田埂时一样,又细细算账。

  这一处,曹暾又将他该缴纳的税费列了出来。

  可主角堵上了窗户,只留一个小孔透气,小吏仍旧说他开了“暗窗”,要交罚款,否则就要入狱;

  主角以为交完了税,但隔三岔五就有官员让他去家里做工,原来官员有权力让百姓当免费劳力,他不能拒绝,便没了好些日子的工钱;

  主角回到家,妻子哭诉,行会的人来收入会钱,即使沿街叫卖也必须入会……

  林林总总额外的徭役和税费下来,主角虽每日都能温饱,但家中余粮连一旬都很难存下,只要去给官员家里干一场活,余粮就不够吃了。

  他每日如同走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哪一日,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

  一场病?一场灾?或者是一场额外的摊派?

  主角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他又梦见了吃人。

  战场上有人吃人;他的儿女被吃了;他的父母被吃了。

  接下来轮到谁?

  果然,一场旱灾之后,官府下令压低粮价。粮价似乎还是那么高,但无人买粮。

  主角攒了铜板,但没有粮食吃。

  他做工,别人只给铜板,不给粮食。

  劳累的妻子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日一睡不醒。

  他又生出了幻觉。

  妻子是被吃了吧?

  儿女也因为饥饿而死。

  儿女也被吃了。

  ……

  还剩我一个。

  什么时候轮到我被吃呢?

  我走出门,见那人人眼中泛着绿光。他们都是想吃我呢。

  那女人吵架,说要咬你两口,她正馋着人肉;

  那刑场下面被围得水泄不通,底下的人都馋着人肉,贪婪地吮吸人血的腥气;

  小吏又来了,他向我讨要我身上的肉,我让他自己割他却不肯,反骂我是疯子。

  原来,这肉不能馋肉的人来割,非要我自己去死,片下自己的肉,恭恭敬敬地送上去吗?

  我回到家中,翻开圣贤书。我懂了,圣贤书中写着,这是仁义道德呢。

  你看,何为孝顺?那就是要割自己的肉给母亲吃。这就是仁义道德。

  我想起来,皇帝晚上是不吃小羊羔的。

  上面的大官人们也是不吃小羊羔的。

  房东又来问我要人肉,我不给,他就得割自己的肉。

  我给他吃,他给别人吃,别人又给别人吃。

  我读着圣贤书,我就该如书中的孝子一样,割自己的肉给上面的皇帝和大官吃。

  对了……我是不是也吃过人肉?

  ……

  章惇浑身一颤,背脊发凉。

  日记后面已经没了剧情,只剩下满纸反复说着吃人与被吃的呓语。

  写日记的人已经疯了,陷入疯狂的世界出不来。

  是疯了吧?

  不然那圣贤书中,怎么可能满纸字缝中都挤着歪歪斜斜的吃人?

  “那个,暾弟……”章惇结结巴巴道,“你真的要刊印这篇文章?”

  曹暾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嗯。”

  章惇想了想,结结巴巴道:“也、也行吧。这、这就是说苛政猛于虎,只是说得详细了些。”

  章惇这么一说,同样背脊发凉的章衡和章楶恍然。对啊,这不就是说“苛政猛于虎”吗?他们读过,朝中贤人也进言过。

  章楶道:“我记得叔父曾说,庆历四年时,余靖曾进言,‘天下之民皆厌赋役之烦,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妇携手赴井而死者,其穷至矣’。与暾弟文中岂不是一样事?”

  不过叔父提起此事时,没有提余靖进言后朝廷做了什么,只说陛下向他抱怨“被一汗臭汉熏杀,喷唾在吾面上”,他们听了之后,都很感动陛下对谏臣的优容。

  陛下不愧是仁慈贤明之君啊。

  章衡想了想,道:“苛捐杂税猛于虎,我们要怎么改那些苛捐杂税?”

  曹暾摇头:“不知道。”

  章衡疑惑:“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曹暾点头:“苛捐杂税大多是官员自行摊派,上面要五成,下面就加到十成。上面年年加税,国库却捉襟见肘,前代库藏已经几乎耗尽。不收税是不可能的,但让下面官员按照规矩纳税,也是不现实。所以我知道问题,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曹暾心道,他这个文科博士废物就是废物到这里了。

  他能对大宋的弊端说得井井有条,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苛政猛于虎说了几百年,难道仁人志士不知道吗?难道他的夫子们不知道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木兰竹 穿越重生言情 基建文  群像  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