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_木兰竹【完结】(288)

  赵暾凭借记忆,点了几人的应答。

  这是五甲的。

  “这些人连我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有几人默默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不敢抬头。

  赵暾继续点评,这次说的是三甲四甲的。

  “这些人倒是知道朝廷有问题,可脑海中明显空无一物,绞尽脑汁从历史中寻些似是而非的典故,还胡编乱造。”

  赵暾随手指出那几人所编的典故错误,具体到哪一本书,哪个注释版本。

  范仲淹站在赵暾身后,落在赵暾身上的眼神满是骄傲。

  赵暾终于说到了一甲。

  “一甲第四第五是凑数的,只是文章比二甲规整了些,文章不足奇。”

  赵暾话一出,有两人面如金纸。

  “文章里真的献策的,只有曹鹏举和章子厚。”

  “曹鹏举可以直接拿着他的策论去执行。事实上他早就执行过了,南疆就是他平定的。”赵暾道,“章子厚虽然还未实践,但显然在读书时便日日思索朝堂弊端,熟知大宋律令,还曾在家乡附近实地勘察过。所言之策皆能从本朝找到实例。”

  曹佑很是从容。章惇嘴角已经弯起了嘲讽除曹佑之外所有同榜的弧度。

  “郑毅夫……”赵暾顿了顿,视线落在了一个努力挤到了台下,满脸肃容的人身上,“他看到了朝政的弊端,一针见血地抨击朝臣施政失败之处,所言皆有理有据,非捕风捉影,可见他确实有关心时事,可为谏臣。”

  赵暾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昂首问道:“是如魏征那样的谏臣吗?”

  赵暾摇头:“魏征不是谏臣,是宰执之臣。”

  青年人问道:“宰执和谏臣有何区别?”

  赵暾道:“宰执解决问题。”

  他看向那个青年人。

  能在殿试名列前排的人,在会试中的名次大多不会低。这个人坐在前排,赵暾记得他。

  郑獬。

  郑獬是个道德君子,但也是个道德入脑的君子。

  朝廷接收横山寨的投靠,郑獬痛骂此举会引来兵祸;种谔攻取绥州,郑獬说种谔偷袭邻国,应该处死;西夏国君李谅祚去世,郑獬让宋朝主动去立李谅祚的儿子。

  史书里评价,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郑獬的意见很正确。

  但赵暾不是宋朝的有见识的人,他与郑獬意见相悖。

  即使朝中清高的道德君子们不懂横山寨和绥州的战略地位,只提这两处曾经是宋朝的领土,被西夏夺走,宋朝夺回这两处地,都不是“复汉唐国土”,而是把西夏侵夺的地打回来。道德君子都认为这不道德,获胜者该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宋朝被西夏夺走的地都不敢抢回来,好不容易夺回来还担心“友邦惊诧”,要斩夺回故土的有功之臣。宋朝怕西夏怕到骨子里,年年送西夏岁币,西夏在国内也自称皇帝。宋朝却在别人新君登基的时候眼巴巴地主动送上去“立新国君”,以此作为精神胜利,看看西夏理大宋吗?

  梁太后摄政后,立刻废汉礼立番礼,频频出兵攻打宋朝。大宋一边被西夏揍,一边双臂高呼赢赢赢。

  是的,这就是《宋史》中评价的“有见识的人”。

  赵暾不赞同郑獬,但不会阻止郑獬为官,因为郑獬这样的思想才是主流——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

  赵暾道:“谏臣和能臣的区别,在于谏臣只能提出问题,而能臣要解决问题。”

  “比如谁不知道该整治贪官污吏?整治的标准是什么?如何监督?派谁去监督?如果监督者也同流合污该如何?”

  “比如要精兵强将。精兵如何培养?花多少钱?会增加多少赋税?将领要怎么安心立功,才不会被群臣以‘他干得太好,陛下你想一想被黄袍加身的太祖皇帝’而弹劾?”

  曹佑眼皮子跳了跳,差点没忍住握拳砸赵暾脑袋上。

  不要当众说这种话!

  章惇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半点没发现赵暾的话有什么不对。

  赵暾一条一条列出郑獬在策论中列出的朝堂问题。

  谁不知道啊?

  连听书的百姓都可能知道一两条。

  同样是裁减兵员,文彦博敢拍着胸脯说拿脑袋当担保,兵卒不敢生乱;同样是裁减官员,范仲淹敢说户户哭不如一家哭。

  而谏臣只会高喊“冗兵”“冗官”的口号。

  郑獬也点出了“冗费”,然后呢?

  他弹劾朝臣盘剥,很有道理。

  可朝臣大部分盘剥不是朝臣想盘剥,而是三司下的任务。如果三司不下这个任务,没钱养官养兵。

  那又回到了赵暾的策问上,如何在精兵和抚民中平衡?

  若是为了百姓就不养兵是不可能的,赵暾同样在策问中提过,就算大宋不打西夏和辽国,西夏和辽国也会打大宋。卑躬屈膝喂不饱饿狼,六国何尝不赂秦?

  赵暾道:“你看出的问题宰执都能看出,但看出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便只能延续原样。朝中革新和保守两派矛盾便在此。革新看出了问题,认为不改不行;保守却认为新的措施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加剧问题,不如维持原样。”

  赵暾教导郑獬后,补充道:“不过你还年轻,能看出问题,已经足够名列第三。”

  第三。

  名列第二的郑獬看向赵暾身后的曹佑。

  曹佑没有看向郑獬。郑獬不在他的眼中。

  曹佑只是一会儿担忧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暾,一会儿担忧地看着攥紧拳头十分激动的章惇。

  暾儿别说了。

  惇七你别想开口!

  范纯仁小幅度地频频点头,开口道:“这一届进士确实差,远远不如我那一届进士。我的同榜皆为能臣!”

  曹佑倒吸一口气。

  他看住了章惇,为什么范纯仁……

  “你是谁?”郑獬死死盯着一棒子打死这一榜除曹佑章惇外所有进士的年轻人。

  范纯仁平端着手臂,对台下倨傲地作揖:“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

  范纯仁没说自己是状元。

  他仍旧很厌恶那个状元头衔。

  但他对“登闻鼓榜”这个民间俗称十分自豪。

  当年贡生不顾前程,集体敲响登闻鼓,会元皆被杖责。

  皇帝为了弥补名声损失,那一届的殿试无一人黜落,为大宋开朝以来首次。

  百姓亲切地称呼那群与他们一同击鼓的进士为“登闻鼓榜进士”。范纯仁深深为之骄傲。

  愤怒的今科进士再次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们想起来,太子赵暾其实也和登闻鼓榜进士有关系。

  贡生敲响登闻鼓,其中一条诉求就是“查清谋害曹暾一案”。

  那一个案子,现在破了吗?

  没有人为之负责,但曹暾成了赵暾,在百姓心中,就已经破案了。

  夏竦不顾其他宰执阻止,亲自押送试卷冲了过来,刚好赶上了尾巴。

  “殿下,既然有人质疑科举不公,臣提议将殿试试卷都拆名张贴,让所有人都评一评。”夏竦拱手冷笑,“要说此榜不公也确实不公,若不是曹鹏举临危受命,在会试之前被我等宰执请出书房南下平叛,身上曾经有过官职,不能点为状元。此榜状元非他莫属!”

  章惇高声道:“我也如此认为!”

  范纯仁悲愤道:“就如我当年一样!”

  两个状元跳着脚说自己不该为状元,曹佑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赵暾点点头,赞同了夏竦的提议。

  他看着努力挤进人群的其他宰执……真是热闹。

  热闹些好啊,大宋就是太死气沉沉了。

  他冷淡的眉眼染上了笑意:“那就让全京城的人一同阅卷,看看这场殿试,是否不公。”

  郑獬一直仰头看着端坐台上的年少太子。

  太子说自己年轻,所以没本事正常。

  那太子本人呢?

  总角之年就能与宰执相抗,从此成为他的偶像的太子本人呢?

  年龄何尝能决定才干?是他无用罢了。

  郑獬又看向曹佑。

  这场风波因曹佑而起,曹佑却一直镇定自若,仿佛战场上的大将军。

  也对,他本来就是大将军。

  第159章 非胸中无策

  今榜进士都有些绝望。

  骂曹佑那人是喝醉了。

  就是骂曹佑那进士身边的人, 也不是人人赞同他的话。

  三百余贡生性格各异。有真清高瞧不起外戚勋贵的,有假清高踩着外戚勋贵当出名垫子的,有想谄媚外戚勋贵的, 有事不关己装聋作哑的, 有只看人品才华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哪能被一个醉鬼代表了全榜进士?

  明明只是一个人在说醉话, 即使太子听见,心里不悦,也只针对那醉鬼。

  当章惇跳出来时, 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质疑殿试不公?状告科举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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