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念_溯月雪【完结】(19)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众人或低头,或侧目,没人敢应他庆国公的话,也没人敢抬头看谢昭的神色。

  谁不知道谢家流放时谢昭是在岭南拉纤的纤夫?

  谢家曾获世祖皇帝提匾,“世家清流”四个大字就挂在谢家祠堂中,匾额下方是先皇锁书墨宝,写的是“出类拔萃,天之骄子”。

  这墨宝是赏给谢昭的。

  他十四岁时进宫献赋,文采斐然,满朝官宦权贵子弟,无出其右者。

  两年后谢昭被流放岭南。

  从天之骄子到河套纤夫,中间不过两个寒暑。

  人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谢昭人生中的污点,是他试图抹去的经历,所以他重回京城后,从无人敢提及此事。

  崔兰辛皱了皱眉,撂下茶杯刚要替谢昭说话,就见谢昭放下茶杯淡淡道:“未经其事,不明其志。”他声音平静,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看向章艰:“幸而谢某从那般境地苟活至今日,否则还没机会接世子爷这杯酒呢。”

  庆国公冷笑一声,甩开章艰扯着他衣袖的手,执意在口舌之争中分出高下。

  “一杯酒而已,谢大人不喝,有的是人等着喝!”

  谢昭微笑起身,眼神暗敛,藏去寒芒:“这话没错。”他缓缓扫视屋内众人:“谢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和崔兰辛朝外走,屋内一众人等表忠心似的跟着他往外走,生怕走的慢了。

  屋里章艰看着酒气上涌满脸通红的父亲,轻轻叹气,知道自己这仕途日后难上加难了。

  一行官员不好直不楞登站在大街上,酒楼一层僻静处这群人轮流和谢昭告别,等人都走了,谢昭看向身侧崔兰辛:“你不走?”

  崔兰辛欲言又止,“你不生气?”

  谢昭挑唇一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从不避讳此事,只是我说我不在意,没人信。”

  崔兰辛心想,你在不在意……谁敢用这事试探啊。

  他说,“你不在意是你不在意,他也不该用那语气讥讽。拎不清……分明是求人来的,最后还要逞口舌之快。你不和他争辩是对的,都不是小孩了,打嘴仗赢了算什么能耐。”

  他又说,“那庆国公向来如此,他这大儿子倒是安静些,二儿子章韧和他的性子像了个十成十,聒噪的很。”

  二人缓缓往马车处走。

  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说起来那时……过得很苦吧。”

  谢昭只说还好。

  崔兰辛:“其实我也原以为你会忌讳。”

  谢昭神色淡然:“一段经历而已,不怀念不感激,只是经历过。”

  崔兰辛没在说话,二人行至街市上,站在车前分别。

  “说实在的,那种经历必然算不得好,咱们是朋友,我心疼你,总想着你若是没吃那苦,日子过得也会不错,早些入仕,更不知现如今是什么光景。”

  谢昭淡然不语,听见远处又嬉闹声。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举着彩纸做的风车在巷子里嬉戏着,打闹着。

  笑声飘过来,像是涓涓流水,把谢昭那段关于岭南的记忆涤荡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谢昭收回视线,认真回答崔兰辛:“需得有这段经历,否则人生平淡,不值得回味。”

  崔兰辛不说话了,转身要上马的时候和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退了一步,捂着脸瞧他:“叔叔!你怎么不躲人呢!”说完就绕过崔兰辛跑着玩去了。

  崔兰辛兜头盖脸被个小丫头教训了,一时半会不能回神,他问谢昭:“我就那么老?不是哥哥而是叔叔了吗?”

  谢昭勾着嘴角:“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你早些成婚孩子也这么大。”他回望小丫头离去的方向,看着那彩纸风车转动,听着欢笑声,不知想起什么。

  回去的马车上,谢昭看着京城贵女们三五结伴的出门游玩,若有所思。

  到别苑,他更衣洗漱,除去一身酒水污浊之气,然后去看了玉念。

  她依旧是在书房作画。

  先皇所书“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在抄家时不知所踪。

  现如今书房左右两侧挂的是当今天子的墨宝,左侧是“栋梁之材”,右侧为“朝廷肱骨”。

  两幅墨宝正当间是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实话说,任谁都看不出画上是什么,粗看像掀翻砚台之后留下的墨点,细看像是……更像是墨点了。

  可再仔细看,就能在右侧看到谢昭题的字。

  “锦鲤送福图,玉念卿卿绘于庚申孟秋。”

  下方是一大一小两个印章,分别是谢昭的私印和玉念的印。

  玉念不知自己的话和陛下墨宝挂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可自己的画被装裱起来,挂在严肃的书房中,这让玉念画性大发,只要闲下来,就要画上几笔。

  王嬷嬷在一旁笑着给她扇扇子,忠心而非衷心道:“我们姑娘不比那些大画家差!”

  玉念跟着点头:“嗯嗯!”

  谢昭一进来,玉念的创作欲就消散了,毛笔一扔,小跑着奔去谢昭怀里。

  谢昭把人接住,托起,咬一口她软软的脸蛋。

  玉念捧着他的脸嗅了嗅。

  “喝酒,叔叔。”

  谢昭眉目都泛着笑意,嗓音略哑:“只喝了两杯,没醉。”

  他抱着玉念去书桌那看她的画。

  “这画的是……院里的树和小桥?”

  玉念眼睛里透着光,很用力的点头。

  方才王嬷嬷猜了五六次都没猜对,可叔叔一下就猜对了,玉念高兴。

  谢昭又亲了口她的脸蛋:“画的越来越好了,再这么画下去书房都没地方挂玉念的画了。”

  玉念严肃:“要挂的,叔叔。”

  “那就收拾出个屋子来,专门挂玉念的画,等挂满了一屋子就叫人来参观,玉念都想请谁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搂了搂谢昭的脖子。

  “叔叔来!”

  谢昭笑问:“还有呢。”

  “嬷嬷!”

  “那就我们俩?”

  “崔兰辛!小柿子!”

  她再不认识别人了。

  谢昭把她放在桌子上坐着,转身从下人手上拿东西。

  “玉念是大画家了,一心作画不爱玩了,叔叔给买的小玩意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了。”

  他转身,拿出个嫩绿色的风车。

  玉念喜滋滋双手接过,鼓腮吹起,看着风车呼呼转,跟着笑。

  “喜不喜欢?”谢昭双手撑在桌沿上,把她圈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玩。

  玉念抬头看她,眉眼弯弯,抿抿嘴,“喜欢。”

  谢昭了然一笑,回身又掏出个红风车,“这个呢?”

  玉念从桌子上跳下来:“最喜欢红色!”

  她接过风车,兴高采烈地去院子里跑去了。

  王嬷嬷年纪大,没她跑得快,小丫鬟们腿脚好,紧跟着她出去了。

  谢昭看着王嬷嬷,忽然出声:“挑几个丫鬟,专门陪她玩。”

  王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谢昭:“大人,姑娘先前也和丫鬟们一起玩过,只是丫鬟出身苦,怕犯错,胆子小,在姑娘面前都小心翼翼的,姑娘不爱和她们玩。”

  谢昭抱臂,缓缓吐气:“知道了,你下去吧。”

  嬷嬷小心道:“大人,姑娘……姑娘很乖巧,模样又招人喜欢,也可以出门去交交朋友吧。”

  谢昭背对她站着,没出声。

  出了院,嬷嬷看着满院子陪笑拍手的丫鬟,不自觉暗暗叹气。

  玉念站在廊下,把小风车高高举起。

  风吹过荷塘,花摇叶摆,小风车呼呼转。

  笑声飘在风里。

  纯然天真,稚拙无忧。

  风停了,小风车不转了,玉念拿着风车朝丫鬟们走,她前进一步,丫鬟们就垂首后退一步,如此三五步,玉念歪着头想了想,便也不执着于和她们一起玩了。

  她转头举着小风车来找嬷嬷。

  “嬷嬷吹,嬷嬷吹。”

  王嬷嬷轻吹一口,提醒她:“姑娘跑起来就有风了。”

  玉念举着小风车跑了。

  嬷嬷看着,心里不太好受,觉着她家姑娘孤单。

  没办法的事,她也能理解谢昭。

  归根结底,姑娘太特殊了。

  另外,谢昭对玉念的宠爱和保护过重,重到让人不解。

  王嬷嬷有时会想,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才导致如此情形。

  但说到底,都是猜测,想也没用。

  -

  没过多久,京城就入了雨季。

  玉念最讨厌的季节。

  谢昭休息了几日之后又忙碌起来,晨起吃过早饭人便走了。

  阴雨绵绵,池塘里的鱼看着都死气沉沉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花朵也变得萎靡。

  先前的两个风车被玉念插在栏杆上迎风转动,前日夜里挂了一场大风,绿风车吹到池塘里融了,就剩个红风车孤零零插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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