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念_溯月雪【完结】(33)

  可谢轩本就是个病秧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如明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今日是筹备了大事的。

  他看了看身侧的谢昭,又看了看不远处桌上的卢大人。

  谢如明准备把谢昭和卢瑾的婚事拍板定下来。

  这事不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他开口说这二人之间有婚事……儿子、老卢,谁能开口驳他?

  他是寿星,身上诸多光环加身,他说出来的话,谁能当众反驳?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了,这话只要一说出口,就算是定下来了。

  想到这,谢如明心里更是得意。

  他瞥了眼谢昭,心道,斗了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听家里的安排。

  儿子终究斗不过爹!

  谢如明难掩心中激动,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站起身,而谢昭仍旧带着体面的微笑看向他。

  “列位!……”谢如明举杯说起话来,都是些寒暄客套话,千篇一律。

  他噙笑说完,宾客们俱都拍手以赞。

  掌声尚未停歇,谢如明话锋一转,说道:“今日还有一件大事,”他又拍了拍谢昭的肩膀。

  谢昭面上不露厌恶,只是眼底略有寒芒闪动。

  “犬子谢昭,婚事将定,将与卢……”他举起酒杯,朝着卢大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可这话没说完。

  这话永远说不完了。

  背后传来剧痛,谢如明尚未反应过来,周围便已尖叫出声,他疑惑回望,只看见抵着自己背脊的一张狰狞的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谢府小厮的衣裳,脸上满是岁月磋磨的痕迹。

  谢如明认识这张脸。

  “魏齐……”他喊出这人的名字。

  苍老的眼中渗出泪水,疼痛感传遍全身,鲜血是后涌出来的,从嘴角缓缓流下,混着口水,打湿衣襟。

  肮脏不堪。

  魏齐抵着匕首,不停用力,直到匕首完全没入谢如明的脊背,只留个短短的把在外面。

  确认谢如明会咽气后,魏齐松了手,看向谢如明身侧的谢昭,脸上狰狞未退,他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谢昭拔出身侧侍卫的长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谢昭衣袍纷飞,剑锋寒芒毕露。

  鲜血被气管中残余的气体推出脖颈,喷洒在谢昭的脸上。

  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如其分的错愕和愤怒,染了血,再添几分邪狞,是非常合适且应当的表情。

  父亲惨死眼前,他举剑斩杀仇敌,就应该是这个表情。

  可周围人惊叫着逃跑,只有魏齐看的真切,谢昭的眼中是那么平静。

  魏齐盯着他,倒地前艰难吐出两字:“小人……”这是魏齐的遗言。

  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他想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宰相之子、吏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谢昭,是个小人。

  是他助自己从流放地回京,是他用银钱做饵,用孩子们的良籍做饵,引他来了京城,逼他来杀谢如明。

  这一切都是谢昭指使的!

  魏齐的眼神看着逃窜的人群,他看着奔去抱着父亲的谢昭,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但他好想大喊:“是谢昭!他不想担上弑父的罪名,所以假借了我的手行事!”

  可瞳仁渐渐灰败,魏齐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前,他为了永绝后患,派人追杀因患病故而晚于家人上路的谢昭。

  事未成,那年江南突逢大雪,两驿之间间隔遥远,押送谢昭的兵卒带着谢昭留宿民宅……

  多好的下手机会,怎么就没死成呢?

  魏齐始终想不明白。

  之后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错再错。

  没能杀死谢昭,十二年后谢昭起势,自己死在他剑下。

  都是应该的。

  众因成果,都是应该的。

  谢昭跪抱着父亲,看着他挣扎着想要说话,抬起的手在空中摇晃。

  谢昭的面容比往常更冷峻些。

  他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却用极低的声音对谢如明说:“父亲,你死的容易了些。”

  趁着他因公外出之际偷偷接了玉念来京城,谢昭陷入被动,只来得及给谢轩送上一碗毒酒。

  一昼夜从禹州奔回京城,顶风跑死两匹马,可一进宅院,看见的却是瘫倒在雪地里的玉念。

  先是失去母亲,再是险些失去爱人……

  新仇旧恨,谢昭只觉得谢如明死的太便宜太轻松了。

  谢如明双目瞪大,瞬间想通一切,然后合上眼,死去。

  前院的喧闹没有传到后院。

  刑三带着护卫守在小院门口,院子里,习嬷嬷陪着玉念叠纸。

  秋季姗姗来迟,清风把树叶从枝丫上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玉念折纸的桌子上。

  她不在意地拂去。

  澄澈的眼珠盯着习嬷嬷的动作,像模像样地也折出一把宝剑。

  她挥着纸做的“宝剑”,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习嬷嬷哄孩子似的问她:“宝剑是做什么用的呀。”

  “惩奸除恶!”玉念学着南戏班子里的词,说的极端正。

  说完,她把那宝剑握在手里,很认真的和习嬷嬷说:“没有坏人了。”

  玉念的世界里没有坏人了。

  崔美华是朋友,宋明是笨但不坏,嬷嬷是好人一个,叔叔那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而且叔叔帮她惩治了婆母,谢轩又已经死了。

  叔叔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再没人比他更好了。

  玉念如此想着。

  而此刻,谢昭站在庞氏和谢轩的院子前,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高门深户,朱门绿瓦,表面光鲜。

  谢府是个邪窟,朱红的府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吃下多少不可声张的丑事。

  他想起流放路上草席裹尸草草掩埋的大哥,庞氏是他枕畔之人,他怎会不知妻子与父亲的奸情?

  谢轩年岁渐长,谢诚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怎会没有苦闷?

  还有那日,他奔去父亲院中时,衣衫不整的父亲和大嫂,更有在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不让丑事外扬影响谢昭,以至于牙龈渗出血迹的母亲。

  奸||夫||淫||妇搂在一起,仿佛真爱一般,感天动地。

  那日的事情,亲历者很少,白氏横死,无人敢上前。

  是谢昭扯出母亲口中沾着口水和血迹的被角,是他掰直母亲佝偻僵硬的身躯,合上她怒目圆睁的双眼,换下沾染排泄物的衣衫,让母亲得以体面的离去。

  都是过去了。

  谢昭想起这些,能做到面色不变如古井无波。

  只是漆黑的瞳仁中,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

  谢家出了大事。

  谢如明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阖府乱做一团,偏院里起了火,被发现的时候那间屋子被烧的只剩房架子了。

  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魏齐是怎么从流放地跑回来的呢?

  没人知道。

  谢大人可怜啊,眼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杀了魏齐之后抱着父亲的尸首,人都呆住了。

  哭?

  那倒是没哭,就是木楞了一会,到底是成大事的人,哪会哭呢?现在啊,全家上下都指着他呢?

  这谢府现如今可不就是二儿子谢昭掌家了?

  谢如明死前说了什么?谢昭的婚事?

  谢昭自己解释了,说是老父亲年老昏顿,人早就糊涂了,本就是没说完的一句话,做不得数的。

  只是谢如明葬礼上谢昭身侧确实站着个女子,身着素缟,带的是儿女辈的孝,同谢昭一道跪拜棺椁,估计那位才是谢昭没过门的妻子。

  崔兰辛听着这些流言,在谢如明下葬次日便去了谢府。

  府中遗留事多,谢昭要在这再住上一阵子。

  府上很安静,谢昭遣散了许多下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焚烧过后的炭火气味。

  崔兰辛一路前行,来到谢昭的院子。

  如今他已经不上朝了,本朝重孝道,父母亡逝不论官职大小都得丁忧三年。

  于谢昭来说,算是急流勇退。

  朝中党争之说愈演愈烈,他休养生息三年,相当于给自己免去很多烦恼。

  崔兰辛进院的时候,谢昭正靠在树下摇椅上闭目养神。

  玉念侧坐着,睡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外裳,胸口微微起伏,睡得踏实。

  树上只剩稀疏的叶子未落,勉强遮出一片阴影,让玉念得以安睡。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糖水。

  红枣银耳,香润清甜。

  习嬷嬷小声说:“老爷,崔大人来了。”称呼换了,他不再是谢府二少爷,而是谢府老爷了。

  谢昭抬眸,示意崔兰辛落座。

  摇椅轻晃,他拍着玉念的背,神情惬意。

  崔兰辛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刚死了父亲,倒像是刚解决了什么麻烦事,此刻正在享受毫无烦忧的惬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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