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是上个世纪的老楼,楼道里常年闷着一股水泥灰尘味,墙壁上爬满杂乱无章的电线,声控灯已经坏了,好在天还没太黑,依稀能看清台阶的轮廓。
温杳收回视线,沿着台阶往上走。
陈屹舟就站在原地没动,单手插兜,安静地目送她离开。
至到温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走到四楼的时候,温杳听到了楼下汽车启动的声响,她没忍住,踮脚从楼道的窗户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迈巴赫平稳驶出停车位,穿过小区种满香樟树的水泥路,下坡,经过小区门口的减震带,最后汇入主干道的熙攘车流之中。
还有一层就到家了,温杳敛下眼睫,继续往上爬。
六楼渗水没做好,越往上爬,楼道墙皮脱落得越厉害,甚至墙面低矮处的缝隙里还爬了斑驳的青苔。
温杳拿出钥匙开门,拧了两圈,铁门应声打开。
沈舒兰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下地走路只要是时间不长,基本都没什么问题。
学校的假下周去销,沈舒兰今天提前知道温杳要回来,特地早早买了菜回来烧饭。
门一打开,温杳就闻到满屋的饭菜香味。
“妈,我回来了!”
温杳刚进门,放下包鞋子都没换就开始找妈妈。
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还有新鲜洗好的一盘车厘子,沈舒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来。
“杳杳回来啦?”
沈舒兰擦了手,走到温杳面前,将她浑身上上下下全部打量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回没把自己饿那么瘦。”
厨房里不知道还煨着什么汤,肉香味飘出来。
桌上还放着没有打开的食材袋子,沈舒兰跟她说话的时候还惦记着没打开的食材也要做了。
“排骨化的差不多了,一会再给你做个糖醋小排。还是你想吃个排骨玉米汤?”
沈舒兰看看食材,又看看温杳,兀自算计着:“还是都做了吧。你难得回来,好久没吃的妈妈做的饭了。”
温杳哭笑不得,“妈,这么多菜够了,您别给我我喂成大胖猪了。”
沈舒兰乐呵呵地笑,“胖点好,看着有福气。”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两圈女儿,明明就在眼前,还是舍不得撒手。
“行了,去自己玩会。”沈舒兰终于舍得放开手,催促着温杳,“大老远回来的,先歇会。”
沈舒兰说着就又要往厨房里钻,说汤不能离人。
温杳无奈地把她拉到沙发旁坐下,“您腿刚好,坐下来歇会儿吧,我去看着。”
“那哪行啊?你刚回来,我腿都好了。”
“好什么好?”温杳在这件事情上面硬气起来,“听我的,去休息。”
沈舒兰拗不过温杳。
只不过她坐在沙发上还不放心,扬声问温杳:“杳杳,你看看灶台上的砂锅,是不是开锅了?”
“你揭开锅盖的时候,一定要拿毛巾垫着。你手指皮肤嫩,别烫到了。”
“哎呀,妈妈。”温杳被沈舒兰的过度关心搞得有些哭笑不得,“我已经是成年人,是个大人了。而且我自己在国外生活那么久,怎么可能这点生活常识也不懂呀?”
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朝沈舒兰笑笑,让对方安心。
“您就放心吧。安心待着,交给我。”
厨房煮的是腌笃鲜,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温杳只需要打开锅盖,按照妈妈的指示往里面撒上调味料就可以。
关火,盛汤,一气呵成。
温杳将热气腾腾的汤端到餐桌上,跑过去把沈舒兰扶过来,又先给沈舒兰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您尝尝会不会咸。”
沈舒兰接过,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刚刚好,不错不错。”
温杳松了口气,生怕刚才手一抖加错料,毁了一锅汤。
母女俩平时感情很好,一见面更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冬天气温低,家里装了新空调,沈舒兰开了高档制热模式,不一会儿客厅里就暖和起来了。
温杳为了逗沈舒兰开心,就把在国外经历的一些趣事给沈舒兰讲,她就笑盈盈地听,时不时点头,眼底的骄傲显而易见。
这顿饭吃完,温杳主动收碗进去洗。
家里是有洗碗机的,陈屹舟两年前一声不吭地买了,沈舒兰至今都不知道是他买的。
按下启动键,洗碗机开始工作,温杳洗了个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沈舒兰在刷短视频,戴着老花镜看得入迷。
温杳坐到她身侧,犹豫了一晚上,终于还是开口了。
“妈,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沈舒兰从短视频页面里抬起头。
“就是,”温杳顿了下,斟酌措辞,“过两天陈家长辈过来绍清,想和您见个面。”
妈妈没有想象中的震惊,而是很平静地点头,“你们谈了这么久,家长之间也确实是该见个面,好好聊聊你们的婚事了。”
“妈。”说起婚事,温杳还是有点害羞。
虽然和陈屹舟纠缠了这么多年,但是在长辈面前,她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其实事实上也是。
如果不是那么早就遇见了他。
她大概不会这么早就决定要结婚。
可能因为遇到了这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人,她现在竟然隐隐约约开始对结婚这件事有了期待。
沈舒兰笑起来,“屹舟是个好孩子,把你托付给他,妈妈放心。”
陈屹舟盛名在外,沈舒兰一直对他印象很好,又经历了上次腿伤,更加觉得陈屹舟是个靠谱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在医院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她就觉得可以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他。
“什么时候见面?”沈舒兰问道。
温杳说:“应该是后天。”
沈舒兰点头:“可以的。”
见妈妈答应的这么爽快,温杳如释重负地拿出手机,给陈屹舟发了一条消息。
【讨厌下雨OVO:一切顺利!】
手机的另一端,男人刚踏上飞机,就收到了温杳的信息。
看清楚内容后,唇角轻轻勾起。
—
接下来的两天,温杳被妈妈拉出去逛了一天的街,给她挑选见面当天要穿的衣服。
当晚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累的她只扒拉了两口饭就回屋休息去了。
头脑昏昏沌沌,整个人像是昏迷一样的沉沉睡过去。
时差倒不过来,她就这样按照美国作息,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三点。
定了几十个闹钟,才终于把自己吵醒。
她强撑着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化妆。
也许是睡了太久,脸上有一点点水肿,连灌了一大杯冰美式,才回到了正常状态。
她化妆的时候,手都是轻轻在抖的。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要见双方家长的这一刻,温杳还是不免有点紧张。
沈舒兰今天也化了淡妆,搭配一身浅咖色的呢子大衣,优雅大方。
自从爸爸去世之后,温杳就再也没见过妈妈化妆了,她不免惊艳了一下。
“妈,你今天好漂亮。”温杳由衷地说。
沈舒兰笑着说,“今天两家见面,妈妈说什么都不能给你丢脸。”
陈家那样的豪门,最是讲究脸面和规矩,沈舒兰绝对不可能失礼,让别人看自己女儿笑话的。
陈屹舟定的饭店就在绍清,离他们家驱车过去不到半小时。
母女俩下楼的时候,陈屹舟安排的司机已经到楼下等了。
下午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裹住,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暖意。
路边的香樟树还留着深绿,可许叶片浸了冬日的潮气,沉得发暗,偶尔落下一两片,贴着湿漉漉的柏油路。
轿车轮胎压过柏油路面,平稳向前行驶。
车窗内壁蒙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汽,指尖一碰,便划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温杳一路惴惴不安,她离开京北三年,就有三年没见陈家那些长辈。
以前和陈屹舟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的脑补,他们的地下恋被陈家人知道后,棒打鸳鸯收不了场的难堪局面。
现在终于要和陈屹舟一起,光明正大去面对他们了,心里难免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安。
而此时的另一边,餐厅诺大的包间内,陈家长辈已经落座。
这处餐厅坐落于绍清四A景区内,包间环境清幽雅致,包间外面还带一处私人小庭院,种植了各式文竹兰草,以及一些名贵的观赏鱼,以供宾客用餐前后休闲消遣。
人没到齐,服务生先上了茶水。
西湖龙井绿茶在茶杯中沉浮翻滚,雾气氤氲。
水汽漫到杯外,梁曼若矜贵地用手帕擦了擦,还是那副雍容优雅的贵太太做派,可说出口的话却不像她长相那样好看体面,“屹舟,这回见面别又没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