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的眼圈仍红着。
沈韶点点女儿湿湿的眼皮:“从小就爱多想。”
令妍抽泣了一声。
“他……阿父不喜欢他,但是他待你好,阿父就什么都可以。”
令妍说:“您也别把他想的这么恐怖……”
沈韶轻轻一笑。
令妍的脸红了。
瞿若静静看着他们,眼眶还是湿的。
沈韶轻声问女儿:“还在想?”
令妍小声说:“好一点了。”
沈韶就摸摸她柔软的头发。
仰起头,看着双鬓微白,清瘦许多的父亲,令妍无端想到,本来应该更好的。
本来,她此刻不会在潞国公府,父亲也不会。他们应该在燕京的宫殿。她抱着女儿,来到和欢殿,父母亲都在等她,抱起外孙女,说这里像你,这里像阿聿……
令妍的喉咙又哽住了。
帘外雪又下,琉璃窗漫上雾气,仍旧遮不住白的发蓝的天空,极轻极密的雪落下来,像把一整座潞国公府,藏进了某个不能言说的旧梦里。
……
中和殿里,殷叙也在想着过去的事。
黄昏了,内侍悄悄走进来,告诉他淑妃娘娘在潞国公府用膳,他没说什么,点点头,内侍退下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殷叙低下头,书案上摆着的,是几年如一日,探从湖阳传来的宋氏一族密报。
他攥着纸页的指节,泛出了一点白色,半晌,又消下去。
他和往常一样,简短了朱批了已阅两字。
底下跪着的人问他:“陛下,入了冬,宋浔的身子仿佛不大好,您可要……?”
“该请大夫,便请。”
那人低声应是,便退下。殷叙没有叫住他。他不会对宋氏做任何事,也不会伤害他们,他只是把他们关着,与世隔绝,他们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岁月会替他埋葬他们。
他只是等。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疼痛
湖阳一直在下雨。
从清晨开始下, 没有停过,一直下到黄昏。从四面八方地涌来,瓦上, 叶上,池面上, 檐溜上,天地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宋聿和母亲邓氏站在檐下, 沉默地看着大夫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
良久, 宋聿问:“父亲睡下了么?”
邓氏疲惫地点点头:“喂着喝了几口药, 才勉强睡下了。”
宋聿轻声说:“父亲是心里苦。”
邓氏回头去看儿子:“你心里呢?”
宋聿安静不语。
邓氏自知失言,想出言着补一二。但这几年低沉的生活, 也把她的温柔与耐心磨损了一二。她想说话, 但终究没力气说出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说……”好一会,想起了什么, 邓氏又问, “这宫里头叫来的大夫,能够信的过吗?会不会害你阿父?”
“您多想了。”宋聿说, “若是想害我们, 一道密旨就是了,不需要这样做。”
邓氏的声音不无怨气:“谁知道呢?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宋聿的语气加重了:“母亲。”
邓氏这才想起周围都是谁派来的人。连忙噤声, 左顾右望了下, 见都远远地站在外头, 才放心。
她不由得心酸落泪:“这样的日子……!”
母亲如此, 宋聿自然要出言抚慰。邓氏在他的言语下,好容易把眼泪抹干净了。但一瞧见儿子平静的侧脸,却是眼眶一酸, 又落下泪来。
宋聿有些意想不到了:“您……”
“阿聿!”邓氏说,“母亲好心疼你!”
宋聿嘴唇动了动。
邓氏又泣道:“还有公主……她是我的儿媳,当日为了你,我心头再不舍疼痛,也是抛下她走了,也不知道她落到那皇帝手里,日子过得如何……”
宋聿低声说:“她会过得好的。”
邓氏怔怔望他。
“他……会对她好。我知道。”
邓氏讷讷道:“你怎么……”
宋聿嗓子很哑:“我知道他。”
宋聿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但邓氏听明白了。她张了张口,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宋聿,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只能叹出一口气。
这口气,叹到了宋聿的心上。
被深囚的这几年,他经常会想起令妍。
若是他只有狭隘的私心,他会希望令妍过得不好。也许她会被伤害,会被苛待,会被弃若敝屣。在一次一次,确认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她的深夜里,他不是没有过这样可耻地念头。但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都让他对自己厌恶不已。这比他想起失去她,更让他难受。他再不想了。
那么,她过得好吗?宋聿不知道。但他想,应该是的。他不了解殷叙,但仅凭着几次稀少的交集,他就知道他对令妍的执念有多深,他不会舍得真正伤害她。
那令妍呢?她在意自己,宋聿清楚这一点。若是有一天,他们遇见了近能活一人危险,他相信他们都会愿意为彼此牺牲。但……这就意味着一切吗?
每次思及此处,宋聿的心都会沉下去。若他是个懦弱的人,他会逃避再想。但他不是,他会一次次地想,一遍一遍地想,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他太了解她了。
雨又落下来,一滴一滴,重重地敲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还能站于此处,都是因为谁。皇帝会想要他的性命,他不怀疑。因为她,他活下来了。但这是幸运吗?这只是另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酷刑。
她折磨了他,但这不是她愿意的,他知道。她受了太多苦了,他不希望她再难过,再疼痛,她应该获得幸福,只是这幸福……再与他无关了。
暮光淡去,夜色漫上来。远处游廊的尽头,有烛光亮起来了,光晕在雨丝中散开,与暗绿的池水,乌黑的天光搅在一起,没有使夜色更温暖,反而更加寒冷了。
……
天光刚漫进来一点,秋秋就醒来了。
她先是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蓬蓬的,很乱。她坐在床榻中间,左看看阿父,右看看阿母。阿父仰面睡着,一只胳膊横在枕头上。阿母侧身朝自己这边,睡得很沉。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爬过去,把脸凑到令妍耳边,小小声地喊:“阿母。”
令妍没醒。
她又爬回来,看殷叙。盯着殷叙的睫毛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去摸他的睫毛。殷叙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孩子吓了一跳,忙把手收回来,把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黑色眼睛。
过了几秒,见殷叙还没醒,她胆子又大了。她一骨碌爬过去,冲着殷叙的脸,很响亮地叫了一声:“阿父!”
殷叙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几乎贴着他鼻梁的小脸。又圆,又热,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话,秋秋已经咯咯笑起来,翻身钻进令妍的怀里,像知道自己干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殷叙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令妍终于被闹醒,手先一步落在秋秋背上,慢慢拍着,眼睛还没睁开,只含糊地说:“秋秋,天还早呢……”
秋秋把脸埋进她胸口,拼命地摇头,不同意。但令妍不理她,仍在睡。秋秋只能扭过头,又看殷叙。殷叙低低说了一句:“过来。”
秋秋委屈地从令妍怀里挣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他枕边。殷叙没抱她,伸手把秋秋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轻声说:“大清早,就这么调皮。”
“不调皮!”秋秋抗议,蹬着腿。
令妍叹口气,只能醒了。她翻过身,犹带困倦地看着秋秋和他。
殷叙说:“再睡一会儿。”
令妍嗯了一声,可没睡。只把脸重新靠回枕上,看着他们父女。
殷叙摸了摸女儿热乎乎的小脸蛋:“是不是饿了,想吃东西?”
“不!饿!”秋秋现在说话已经比较清楚了,在殷叙怀里羞涩地扭了扭小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想阿父,阿母……天亮了,要起来……起来了!”
没想到听到这个回答,令妍和殷叙都笑了。令妍说:“以后应该少和她一起睡。”
殷叙说:“你都这样说多少次了。”
被他当面拆台,令妍一翻身,坐起来了。看着她气呼呼的神情,殷叙一笑,低头捏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她的脸。
秋秋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令妍的脸又慢慢红了,抱起秋秋,把脸埋在孩子暖呼呼的小身子,亲了她又翘起来的黑发一下。
……
殷叙用完早膳,就去前朝了。最近他总是很忙。
初春的雨刚停,九州池边的柳条抽出一点鹅黄的青晕,淡青色的池水很透亮,青苔与石,在雨后也显得格外的鲜绿。
抱着秋秋,令妍和她一起去了太后的太初殿。现在,令妍不再那么反感太初殿了。秋秋出生以后,她与太后的相处,渐渐没有从前那么僵硬紧张。
据青蓉说,秋秋出生那天,太后知道是个孙女,转身就走了。因为这个,起初带着秋秋来太初殿,令妍总有些担忧,但太后似乎是已经接受了此事,又或者是被漂亮可爱的秋秋征服,总而言之,如今只要有秋秋在,太后就没有再和令妍说一句难听的话。